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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車隊轔轔。
出了帝京三百裡，景致一天比一天荒涼。
起先還是阡陌縱橫，炊煙嫋嫋，官道兩旁的村落裡，雞鳴狗吠，孩童追逐，一派太平景象。
越往北走，田越薄，村越稀，人煙越少。
風裡的味道都變了。
從江南水鄉的濕潤，變成了中原大地的溫燥，再變成北方黃土的乾烈。
刮在臉上，像砂紙，一下一下，磨得人臉頰生疼。
官道兩旁的田地裡，稀稀拉拉的莊稼蔫頭耷腦，偶爾能看見幾個麵黃肌瘦的農夫，彎著腰在地裡刨食，看見車隊過來，連頭都不敢抬。
馬車裡，昭陽公主坐不住了。
這位金枝玉葉，在宮裡關久了，頭一天出遠門還新鮮得不行。
扒著車窗，看什麼都稀罕，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見一隻兔子從路邊躥過去，都能興奮半天。
第二天，新鮮勁兒退了一半。
第三天，就膩了。
膩得在馬車裡翻來覆去，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第四天一早，她索性換了一身丫鬟的服飾，青布裙，雙丫髻，臉上還抹了兩把鍋底灰，從馬車裡鑽出來，搶了侍衛的一匹小馬，滴溜溜地圍著隊伍轉圈。
轉著轉著，就轉到了顧長淵身邊。
“顧將軍！”
“北疆的雪，真的有房子那麼高嗎？”
“北蠻人真的吃生肉嗎？”
“你殺赫連屠裂的時候，害怕不害怕？”
“你臉上這道疤，是刀砍的還是箭劃的？”
問題像連珠炮，一個接一個，砸得顧長淵應接不暇。
他哭笑不得。
這位公主殿下，貴為金枝玉葉，此刻頂著一臉鍋底灰，騎著馬在他身邊蹦躂，哪裡還有半點公主的樣子。
可他也不好駁了這位殿下的麵子。
隻能撿些能說的，給她講北疆的事。
講雪原，講烽燧。
講九月的雪怎麼一夜之間埋掉半座營盤，講弟兄們怎麼在齊腰深的冰河裡撈馬料，怎麼把凍硬的馬糞揣進懷裡焐熱了引火，怎麼在雪窩子裡一趴一夜，睫毛上都掛著冰碴子。
昭陽聽得眼睛發亮，小嘴張成了圓形，時而驚呼，時而攥拳，時而倒吸涼氣。
“凍掉腳趾頭？”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那、那還能走路嗎？”
“能。”
顧長淵淡淡道。
“就是走不快。”
“走不快的，都死在雪裡了。”
昭陽不說話了。
馬車裡帶出來的那點嬌氣，被北疆的風雪兩個字，吹散了一半。
半晌，她小聲問。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守在那裡？”
“那麼冷，那麼苦，還吃不飽。”
“換了是我，我早跑了。”
顧長淵望著北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們不守......”
“北蠻的馬蹄子，就該踏到這裡了。”
“踏到這些村子，踏到這些田裡。”
“踏到那些連頭都不敢抬的農夫家裡。”
“我們站在雪裡，他們才能跪在田裡。”
“跪，總比死強。”
昭陽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望著道路兩旁那些麵黃肌瘦的農夫，望著那些在貧瘠的土地裡刨食的身影。
忽然覺得，馬車裡的軟墊，有點硌得慌。
氈毯上的糕點，有點咽不下去。
二皇子趙湛騎著馬湊過來，手裡還捏著一卷皺巴巴的紙，滿臉堆笑，剛要開口。
“顧先生，關於那日的《鵲橋仙》，我還有幾處不解，'忍顧鵲橋歸路'的這個'忍'字，到底是......”
“二哥。”
昭陽一瞪眼。
“你的詩文什麼時候不能探討？”
“一路上三千裡，夠你探討八百回！”
“去去去，看風景去。”
趙湛張了張嘴，還想爭取一下：“可是這'忍'字......”
“風景！”
“……哦。”
趙湛蔫頭耷腦地撥馬走開，走出兩步，還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卷紙。
四皇子趙驍拎著亮銀槍湊過來，滿臉興奮，躍躍欲試。
“顧兄，要不咱們趁著隊伍歇息，再過兩招？”
“那日之後，我又琢磨出三個變化......”
“四哥！”
“練武練武，你就知道練武！”
“打打殺殺的，不嫌煩啊？”
“到一邊練去！”
趙驍：“……”
兩位皇子在不遠處會合，對視一眼，齊齊歎了口氣。
一個抱拳，一個撫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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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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