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門前的最後半個腳印,前掌陷進土裡小半寸,後跟幾乎沒印子。
抬著重東西的人這麼走。空著手的人不這麼走。
陳更蹲下去,把手指伸進門縫底下。縫裡塞著一截草,壓得扁扁的,草茬還是青的,掐一下出水。
從巷口數過來,濕腳印一共十九個。前十七個一步是一步,寬窄跟他一路量過來的一樣。到第十八個,跨開了。第十九個貼在門檻底下。
最後那兩步是搶著走的。
門從裡頭閂著。閂得很正,推上去連一線光都不透。
他抬頭。
門楣上兩枚釘子,釘頭是新的,沒鏽。釘子上什麼都沒掛。
停靈七日,喪家門口的白燈籠要掛到出殯那天早上,落板之後才收。他七天前來抬人,進的就是這道門,那會兒兩隻燈籠一邊一個,風一吹就轉,紙麵上寫著。
現在釘子空著。
天從東邊那排屋脊上白起來。巷子口有人挑水過去,桶繩吱一聲,吱一聲,走遠了。
再過一會兒,這條巷子就該走滿人了。
陳更退到牆根的影子裡。
他抬起手,抬到離門板一拳,停住了。開門的是誰他不知道。他能說的隻有一句:你家老爺不在莊上了。往下的話都歸人家問。
手放下來。
他往巷口那頭轉了半個身。巷口出去是東街,東街往北是縣衙。屍檔簿上周德昌那一欄,落板一格空著,昨天下午是他自己拿手壓著那頁紙,不讓人往後翻。
半個身轉了回來。
手記裡寫了屍怎麼起、怎麼走、走了怎麼追、追上了怎麼用墨線攔、攔住了怎麼歸板。寫到兩個字,那一節就完了。
追到人家宅子門口,門從裡頭閂著。手記到這兒就斷了氣。
他沒敲,也沒走。他順著院牆往北去。
從角門到後牆,他數著走,八十七步。中間過一個拐角,拐角上蹲著一隻貓,看見人沒跑,蹲在那兒舔爪子。
有一戶人家開門潑水,水潑在他前頭,濺到鞋尖上。他蹲下去係鞋帶,係完了那扇門才關上。
後牆比角門那頭高,青磚一直砌到頂,牆頭壓著一溜瓦。牆外貼著根種了幾棵樹,第三棵是槐。
義莊門口那兩棵也是槐,歪脖子,矮,一抬腿就上去了。這一棵直,第一根枝子高得夠不著。
上樹之前,身上的東西他過了一遍。
墨鬥解下來,擱在樹根的草窩裡,鬥口朝下。鬥裡的線繃著,人一晃線輪就在鬥裡滾,滾起來響。
糯米袋的口繩又繞了一道,繞緊,係在腰前邊。背後的東西看不見,撒了也不知道。
桃木尺插在後腰,尺頭朝下。朝上頂肋骨,抬胳膊的時候會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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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開,抱住樹身往上蹭。樹皮乾得起渣,蹭下來一層灰,順著領子往裡掉。
第一根枝子踩上去晃,他換了。第二根靠裡的地方有個舊茬,白的,他繞過去。第三根比他胳膊粗,橫著往牆那邊伸。
他騎上第三根,往外挪了三次,停在夠得著牆頭的地方。
這個高度,一丈二上下。摔下去死不了,腿要斷。腿斷了,陳杏就得從藥鋪回來管他,一個月八百文的差事也就沒了。
他沒往回退。
牆裡是周家後院。青石鋪地,一口井,井台上濕了一圈。轆轤的繩搭在架子上,繩頭往下滴水,滴在石頭上,一滴,隔好一會兒又一滴。
後院往北是正屋。正屋五間,當中三間打通了做堂屋,朝院子這麵開一排支摘窗。
窗紙是新的。
辦喪事糊的是白紙,粗,手指頭一戳一個洞,停靈到第三日就該發黃起皺。這排窗上沒有一處白,是新換的皮紙,透亮,一個補丁都沒有。
七天前他站在這院子裡等杠夫,這排窗上還掛著白。
第三扇窗的下半扇支起來一尺來高,支杆是竹的。
從他這個位置看進去,先看見一條桌腿,再看見一隻腳。腳上是黑布鞋,鞋底是新的。
他往枝子外頭又挪了挪,肚子貼著樹皮。
堂屋正中拚了兩張八仙桌。桌邊坐著人。
他一個一個數。
從左手第一個數起,一,二,三。轉過桌子那頭,四。再從右手往回數,五,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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