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那鍋水開了兩回。咕嘟到第二回他才把柴抽出來,一口沒喝。
窗紙從灰轉白,白到看得清梁上那道裂縫。
那枚燒變形的銅錢從懷裡掏出來,擱在停屍板邊上。一麵鼓一麵癟,字口糊成一團。他從木櫃裡摸出桃木尺,橫過去量,八分。
康熙通寶是九分。少一分,是燒的時候縮了。
他沒量第二遍。
棉籽油的腥味貼著地皮往門口走,昨夜喂的那勺還剩個底,燈芯三股,燒到第二股就歪出來了。
他伸手撥正,指頭擱在粗瓷碗沿上,壓得發白。
板上沒有主顧。周員外落了板,周家那位老仆昨兒也抬走了,莊上空了一天。空著也得喂燈,師父的規矩,莊裡的燈斷了,白差事就沒人接了。
他坐到日頭爬上歪脖槐的時候,才覺出眼皮底下發澀。
門外有人喊:請問,陳哥在麼?門沒插,我就在外頭喊了一聲。沒敢直接進,怕衝撞了你們莊上的規矩。
聲音先到,人後到。進來的時候先笑出的聲,隔了半息才咧開嘴。
十七八的年紀,青布道袍洗得起了毛,背兩個包。前頭一個方方的木箱子,後頭一個鼓囊囊的布包,壓得他左肩比右肩低。
陳哥麼?白雲觀的,張小滿。他說,昨兒觀裡派的單,說西門外義莊該送符。
為啥這時候送?我也沒問。師兄說送就送,師兄說的準沒錯。
義莊沒請符。
不用請。這是派下來的單,我照單送。請不請的不歸我管。張小滿把背上的東西往下卸。
布包先下來。他兩隻手托著底,一點一點往地上放,放穩了才鬆手。木箱子是隨手往旁邊一擱的,磕在夯土上,響了一聲。
他從箱子裡抽出三張黃紙,紙邊裁得齊整,朱砂畫得也齊整。
鎮門一張。壓板這張是我師兄畫的,他手比我穩,我畫的符邊總歪。還有一張你收著,壓不住的時候燒了它。你問怎麼算壓不住?我也說不上來,觀裡就這麼講。
陳更接了,攤在手心裡看。朱砂新,紙也新,畫符的人手很穩。
多少錢。
不要錢。陳哥你別掏,你一掏我回去反倒不好交代。
陳更沒吭聲。他把三張符原樣疊回去,遞還回去。
張小滿兩隻手背到身後去了,笑得更開。
真不要。你要給我錢,我今兒這一趟就算白跑,你說冤不冤。
不要錢的東西,我不敢拿。陳更說,開個價,糙米也行。
陳哥,你收了我才有得賺,這話你信不信?張小滿蹲下去,把布包的口子往裡掖了掖,我們觀裡記功德賬,符送出去人接了算一件,收了錢就不算了。為啥收了錢就不算?我問過,師兄說算就算。
陳更把符收進懷裡,然後從西牆木櫃裡舀了半升糙米,用舊布包好,擱在張小滿腳邊。
這不算錢。他說,這算我請你吃頓飯,你帶走吃。
張小滿看了那包米一眼,沒推。
義莊門口兩棵老槐,槐葉把日頭篩得一地碎。張小滿就在碎光裡坐著,從布包最上頭摸出個油紙包,裡頭是兩個冷饅頭。他掰了一半遞過來。
陳更沒要。他昨夜沒睡,胃裡空得發慌,可他更想看清一樣東西。
他抬眼。
字就在那兒了,橫在那張還笑著的臉上頭。
【結契對象:???·代價:身故後,魂歸契主】
該寫名字的地方空著,三個一樣的記號頂在那兒,排得比刻上去的還齊。
陳更把眼皮垂下去,隔了三息再抬起來。
還是那三個問號。
第三遍的時候他硬看了一下,眼眶裡針紮一樣,鼻子底下熱了。他抬手背一抹,抹到一道紅。
小道士站起來:哎喲,上火了吧?你這臉色白得嚇人。守夜守的?我頭回值夜也這樣,鼻子裡一天出兩回血。
張小滿蹲到布包前,兩隻手把包解開一條縫,從最裡頭摸出個小紙包,捏出指甲蓋那麼點藥末,用另一張紙重新折了三折,遞過來。
含著,別嚼。甘草多,甜的,嚼碎了發苦,你就擱舌頭底下化。
你的藥。
張小滿把布包重新紮好,紮得很緊。
我娘的藥。一天兩副。我背回去還得走十裡,走慣了。少這麼一點不礙事,你放心含。
陳更把紙包捏在手裡,沒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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