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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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首長，您是不是太累了？”他小心翼翼地說，“要不我扶您回屋休息？”
中年男人搖搖頭：“不用。我再坐一會兒。”
警衛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輕輕退了出去。
中年男人站在窗前，望著東北方向的天空，很久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杆立著的槍。
陸曦染在炕上躺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欞的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
玉佩貼在她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溫潤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安撫她。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臉。被子裡的空氣又悶又熱，呼吸變得困難，但她不想掀開。好像隻要把自己裹在這層薄薄的棉布裡，那些湧上來的東西就能被壓回去。
可是壓不回去。它們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帶著前世的溫度，前世的顏色，前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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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六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帶她去演武場。場上的將士們赤著上身，拳來腳往，喊聲震天。她站在父親身邊，個子才到他膝蓋那麼高，仰著頭看那些人打架，眼睛都不眨一下。父親低頭看她，問：“怕不怕？”她搖頭：“不怕。”父親笑了，大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好，不愧是陸家的種。”
她想起十歲那年，父親開始教她練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父親把一杆比她還高的木槍遞給她，她雙手接過來，槍杆太沉，槍尖戳在地上，她整個人都跟著往前栽。父親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握住槍杆，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說：“站穩了。槍立著，就是一個人。人站著，就是一把槍。槍不倒，人不倒。”她咬著牙，把槍從地上拔起來，手舉過頭頂，搖搖晃晃地站穩了。
那天晚上，她的胳膊腫得抬不起來，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父親坐在對麵，看著她，一句話都沒說。但第二天早上，她在床頭發現了一罐藥膏，是父親連夜讓人配的，專治筋骨酸痛。
她想起十四歲那年，第一次上戰場。她穿著新打的鎧甲，騎著父親挑了好久的戰馬，手裡握著那杆比她高出兩個頭的銀槍。臨行前，父親站在她麵前，幫她整了整頭盔的係帶，退後一步打量她，然後點了點頭，說：“去吧，爹在後麵看著你。”她策馬衝出城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那裡，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裡。那場仗她打贏了，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父親站在城門口等她，什麼都沒問，隻是伸手把她從馬上接下來，像她小時候那樣。他的手很穩，很有力，她靠在他肩上，聞到熟悉的煙草氣息，忽然覺得所有的疼都不疼了。
她想起十八歲那年，父親送她墨燼。那是一杆漆黑如墨的長槍，槍頭瑩白如霜，槍柄上刻著兩個字：墨燼。父親把槍遞給她，說：“這是咱們陸家最好的槍，配得上我最好的女兒。”她接過槍，在院子裡舞了一整套陸家槍法。收槍的時候，她看到父親站在廊下，眼裡全是驕傲。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父親。他騎著馬，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裂蒼橫在馬背上，槍頭的紅纓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站在城門口，仰著頭看他。他低頭看她，目光平靜而篤定。沒有不舍，沒有擔憂，像是對她放心得很。他說：“爹走了，你要好好的。”然後他撥轉馬頭，策馬而去。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漫天風沙裡。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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