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狗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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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重新把吳老狗背起來，，老六在前頭揮刀開路，陳皮斷後，齊鐵嘴抱著三寸釘跌跌撞撞跟在中間。帶著一行人踩著黃泥水往山下趕。
吳老狗伏在張啟山背上，徹底墜入了夢裡。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條街上。青石板路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街麵濕漉漉的，剛下過雨。他低頭看自己，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老布衫，肩膀處破了個洞，風從那個洞裡鑽進來，涼絲絲的。
吳老狗那會兒住在城西一間租來的偏房裡，房頂漏雨，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桌底下永遠窩著三五條狗，大的小的黃的黑的都有，都能在他屋裡過夜。
天亮之前他得出門。碼頭上的挑夫五更天上工，他跟著去，肩膀磨出血泡也不吭聲。工頭嫌他瘦，給的錢少一半，他不爭。扛完了貨太陽出來了，他蹲在江邊拿冷水洗肩膀，狗蹲在旁邊看他。他拍拍狗頭說："你看什麼看，我又沒哭。"
從碼頭下來他去南門口。南門口牆根底下蹲著的人他大半都認得，有的蹲了三年，有的蹲了五年，有的他叫不上名字但見天碰麵。他蹲過去，從懷裡摸出早上買的兩個燒餅，自己吃一個，掰半個給左邊的人，掰半個給右邊的人。左邊的人接了就說："狗哥。"
他擺擺手說別叫哥，我也沒比你大幾歲。右邊的人是個瘸腿的老頭，接了燒餅說："你什麼時候能發財，我們也跟著沾沾光。"
他說："我發財了先給你買雙鞋。"老頭低頭看自己腳上露腳趾的布鞋，嘿嘿笑了。
他在街上走，迎麵來了一隊兵，打頭的是張啟山。軍靴踩在青石板上響得整齊，街兩邊的人紛紛讓路，吳老狗也讓了，貼著牆根站好。
張啟山從他麵前走過去，眼睛平視前方，步子沒停，也沒往他這邊偏一偏。隊伍走過去之後街麵上重新有人走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破洞，拿手遮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蹲在屋門口喂狗，他哥走出來站他旁邊。他哥在街尾給人代寫書信，識文斷字，在這個家裡是唯一讀過書的人。他哥說："今天張啟山從街上過，你蹲在牆根底下的時候那個表情。"
"什麼表情？"
"你看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個眼神。"他哥停了一下，說，"像狗看月亮。"
吳老狗沒說話。手底下的狗舔他的手指頭，舌頭又熱又糙。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哥，你說人跟人差在哪兒？憑什麼他走街上大家讓路，我走街上大家也讓我讓路。"
他哥說："他手裡有兵，有槍，有上麵的人撐腰。你手裡有什麼？"
吳老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個指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的黑泥，掌心有繭，手背有疤，狗在他手心裡蹭來蹭去。"我手裡有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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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能給你掙來什麼？"
"狗能給我掙來命。"吳老狗把手抽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那些狗認我。張家有兵，解家有算盤，二月紅有嗓子，我吳老狗有狗。我不比他們少。"
他哥看了他一會兒，回屋去了。吳老狗一個人在門口站著，頭頂上的月亮又大又白，照得整條街清清楚楚。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破洞的地方照得更破了。他站了一會兒蹲下來，對身邊的狗說："你信不信，總有一天我讓他們都記住我。"
狗歪了歪頭，嗚嗚了一聲。
後來真讓他碰上一件事。
那天城東綢緞莊掌櫃的跑來碼頭找人，說他後院囤貨的庫房進了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夜裡頭動靜大得嚇人，夥計拿燈去照，看見一雙綠眼睛就嚇回來了，掌櫃的說誰給解決了給三塊大洋。碼頭上的人聽了都搖頭，說鬨耗子鬨不出綠眼睛，怕不是黃皮子成了精。吳老狗在旁邊扛完最後一包貨，把汗巾子往脖子上一搭走過去說："我去看看。"
掌櫃的打量他："你是乾嘛的？"
"。的狗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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