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火燒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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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紅是在傍晚接到帖子的。
燙金紅帖，用日文和中文各寫了一遍，說久仰二爺在長沙梨園的名聲，今晚大島參謀長在戲園做東，要請二爺唱一出《貴妃醉酒》。送帖的日本兵把紅帖往戲班台上一放，手按著刀柄，笑吟吟地走了。
戲班的人都不敢動，幾個小徒弟圍在台邊，眼睛盯著那張帖子，像盯著一道催命符。掌班老趙從後堂趕出來，隻看了一眼，臉就白了。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後台。
二月紅正坐在菱花鏡前，對鏡勾臉。
油彩在臉上涼絲絲地化開，一筆一筆，從額心到眼角，從鼻梁到唇邊。他上妝慢，仿佛外頭的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老趙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出聲。屋子裡靜得隻剩畫筆掃過皮膚時那點極輕的摩擦聲。
二月紅放下筆，把眼尾勾上最後一筆。
鏡中人眉眼如畫，卻透著一股子寒氣，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取過一方白絹，把掌心的殘油一點點擦淨。
“外頭怎麼樣。”他開口，聲音很淡。
“巷口封了。”老趙壓低嗓子，“從街頭到咱們門前，三層人。後巷也有，側門堵死，連隻野貓都鑽不出去。二爺，他們這是——”
“知道了。”二月紅打斷他，站起身，走到衣箱前。他把箱蓋掀開，最上頭擺著的正是那件大紅繡金的虞姬行頭。他伸手進去，沒取衣裳，先摸到衣箱暗層，從裡麵抽出一柄軟刀。刀身極薄，柔得像紙，在燭火下彎過一道銀弧。他看了兩眼，把刀慢慢彎進左袖，貼著手腕，像給皮膚下多埋了一條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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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才取衣，一層一層，魚鱗甲披掛，白繡帔在外，腰間金絲盤蟒絛，他每係一道，手指都穩得像在給自己上最後一道妝。
天剛黑下來，戲園外已經戒嚴了。
一排日本兵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刺刀在燈籠下泛著光，附近幾條巷子的住戶門窗緊閉，偶有一兩個孩子扒著門縫往外看，被大人一把拽回去。巡街的更夫早被趕走，整條街靜得發沉，隻有日本兵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齊整整的，像一陣沒有儘頭的悶雷。
戲園裡頭燈火通明，日本商行的人和大島建一坐在二樓正中，軍裝筆挺，腰板像插了塊鋼板。他身後站著兩個尉官，樓下還散著十幾個便衣。有兩個翻譯陪著，點頭哈腰，像夾著尾巴的狗。
桌上擺著酒菜，大島端起清酒抿了一口，目光從二樓欄杆後頭往下看，看戲台上空蕩蕩的場麵，看門口川流不息的兵。他嘴角帶著笑，那笑容像在說：我看你今晚往哪裡跑。
二月紅到的時候，沒有坐車，也不帶跟班。他穿著戲服，裙裾拖在青石板上，戲班眾人在後頭抬著行頭，一個個臉色發白，鞋底蹭著地麵，像是來給人送葬的。唯獨二月紅，步子不緊不慢。
進了樓，大島建一站起來，假惺惺地鼓掌，用蹩腳的中文：“久仰二爺大名。今晚請二爺唱戲，是我大島的榮幸。”
二月紅微微欠身，聲音清潤：“承蒙太君看得起。”
“請。”大島抬手。
台上早已擺好了場麵，鑼鼓家夥齊全，四盞高腳銅燈把台麵照得雪亮。京胡一響，二月紅上了台。他邁步上台階時，水袖拖在身後，大島建一坐在台前，手裡端著一盞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二月紅唱的是《貴妃醉酒》。他從“海島冰輪初轉騰”起，嗓音嫋嫋，水袖翻飛，身段軟得像一捧春水。樓裡靜得隻剩他的唱腔，連那些日本兵的呼吸都輕了。胡琴聲像一根極細的絲，從滿堂肅殺裡穿過去，把所有人的神魂都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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