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京口，江麵已經泛起了暑氣。
陳方站在江邊的一段石堤上，眯眼看著遠處的水寨。那是東吳水師的一處外港，木樁打得密密麻麻，沿著江岸排出去有二裡多地。大小戰船泊在裡麵，桅杆像一片冬天的枯樹林。江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魚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比咱們的碼頭氣派多了。程鄴站在他旁邊，聲音不大，但眼睛亮晶晶的，您看那邊——那是鬥艦吧？首尾得有十丈？
十二丈。陳方說，錢老三講過，東吳的鬥艦分三級，最大的能載二百人。
程鄴吸了一口氣，在竹簡上飛快地記了幾筆。
錢老三從後麵跟上來，臉上帶著那種回老家的鬆弛感。他在東吳船坊裡乾了十幾年，京口的水師營他閉著眼都能走。剛才進港的時候，守門的舵手看見他，還遠遠喊了一嗓子老錢回來了。
陳小郎，錢老三湊過來，壓低聲音，孫將軍那邊遞了話，明天上午在水師衙署見。來的是誰還沒打聽準，但有風聲說，可能是呂岱。
陳方心裡微微一動。呂岱，東吳驃騎將軍，督荊州諸軍事，是陸遜之外孫權重用的又一個大將。孫權派他來談的事，規格不低。
還有一件事。錢老三搓了搓手，我在船坊的舊兄弟跟我說，這幾個月京口新到了一批鐵料，從豫章那邊運過來的，量不小。吳侯好像把鐵官收緊了，外麵的人摸不著底細。
鐵料。陳方把這個詞在心裡轉了兩圈，麵上沒動：明天見了呂將軍再說。
當晚他們歇在水師署的客院裡，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陳方坐在燈下把明天要談的事列了一遍：船匠繼續駐朔方的條件、造船技術的進一步轉移、鹽糧換鐵的可能性。字寫得很細，一行一行排好了，又用墨線勾出重點。
夜深了，程鄴已經睡下，發出均勻的鼾聲。陳方把竹簡收起來，吹了燈，躺下去卻沒睡著。他想張明遠交代他的話——他想要什麼你就聽，聽完回來報，我定。這話是信任，也是責任。他從學堂出來才兩年，現在握著水師司的印信，坐在東吳的地界上，替六萬三千人談一條出路。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江水的涼意。他把被子裹緊了些，閉上眼，終於慢慢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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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陳方在水師衙署的正堂見到了呂岱。
呂岱六十多歲了，頭發花白，腰背卻挺得很直。他穿一件深青色的官袍，沒戴冠，坐在主位上喝茶。堂下左右各站了兩個文吏，捧著簿冊，一言不發。
陳方進門的時候，呂岱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
你就是張明遠派來的？
在下陳方，水師司主事。陳方行了一禮，奉將軍之命，來京口商議海道事宜。
呂岱放下茶杯，伸手示意他坐。陳方在客位上坐下，感覺對方的視線還在自己身上——審視、估量，像在掂一件貨物的成色。
張明遠自己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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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坐鎮朔方，軍政皆係於一身，不便遠行。
呂岱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這個，轉而道：吳侯的意思，海道的事可以談，但有幾個條件。
陳方坐直了身子：請將軍明示。
第一，東吳願為提供造船木料、桐油、麻索等船料，按市價七成折算，以糧償之。第二，東吳水師可在轄下的河港設一補給點，供東吳船隻停靠補充淡水與柴薪。第三——
呂岱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接著說：如果將來與曹魏發生衝突，東吳不承諾出兵策應，但可以承諾不向曹魏提供軍資。
陳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三條聽起來都不算苛刻——船料按市價七成，給的是優惠；補給點設一個，小事情；不向曹魏供軍資，不過是維持中立姿態的另一種說法。可問題在於，這三條裡沒有一條提到鐵。
呂將軍，他斟酌著措辭，船料、補給、中立，這些我們都可以談。但現在最急缺的，是鐵。吳侯可否在鐵料方麵予以通融？
呂岱看了他一眼：鐵料的事，不在我這次的議事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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