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夜間偵察的第五次任務帶回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
返回的兩條船在天亮前靠上朔方碼頭，領隊的什長跳上岸，顧不上係纜就快步往議事堂跑。他臉上沾著夜裡的露水和河泥，神情緊繃，膝蓋處的褲子磨破了一塊。
張明遠還沒睡。他這五天幾乎沒怎麼合過眼，每天夜裡都坐在議事堂等著船回。聽見腳步聲從廊下急急過來，他站起來迎到門口。
將軍，什長氣喘籲籲的，話卻說得清楚，鹿角灘對麵有變化。曹魏的船撤了。我們今晚摸到岸邊的時候，原來泊在河灣裡的三十多艘船隻剩了十來艘，其他的都不見了。岸上的哨兵也少了，原來三個哨位撤了兩個。卑職又多等了一會兒，看見有兩條船從下遊往回走，甲板上沒亮燈，但船尾掛了白幡——
白幡。張明遠心裡微微一震。在河上行船的規矩，掛白幡表示船上有喪事。可有喪事的是船上的某個人，還是整個水師？
掛白幡的那兩條船靠岸之後，從上麵抬下來一個人，用布裹著，從碼頭上抬走了。岸上的兵嘩啦啦跪了一地，哭聲隔河都聽見了。
張明遠和隨後趕來的魏延對視了一眼。魏延的眉頭緊鎖著，像是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推演：曹魏水師的主將死了？
不一定，張明遠說，也可能是比主將更重要的人。
天還沒亮透，他當即把李順叫來，命他立刻派獵狼隊的人往河東滲透：弄清楚曹魏水師出了什麼事，掛白幡的是什麼人，船為什麼撤走。三天之內要消息。
李順領命而去。張明遠站在議事堂門口，看著東方的天際一線一線地亮起來，心裡翻湧著各種猜測——但所有的猜測都指向一個可能的方向：曹魏內部出了事，而且出在節骨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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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消息回來了。獵狼隊的人從河東冒死渡河帶回了信，齊四也托人捎來一卷密報。兩份情報在張明遠桌上並排放著，內容互相印證。
李順站在桌前念：曹魏水師統領叫何鄴，青州人，司馬師從洛陽帶來的親信。六月初一深夜，何鄴從船上墜水溺亡。說是喝多了酒不小心掉下去的，但水師裡有人傳他死前跟司馬師大吵了一架，當晚就出了事。
吵什麼？
何鄴不同意駐守龍門渡。他的意思是，曹魏的水師應該停在汾水上遊養精蓄銳，等張掖方向的好鐵到了再造更堅固的戰船，而不是現在就拿三十條河船去跟的小船在黃河上遊周旋。他覺得司馬師的部署太急，根本就是拿水師當餌。兩人大吵之後，何鄴當晚就落水了。
張明遠聽完沒有立刻說話。第二份情報是齊四從梁習營裡打聽到的，說司馬師在何鄴死後第二天就下令水師撤回汾水休整，龍門渡隻留了五條船和少量哨兵。同時，雁門關外的五萬大軍也開始收縮營盤，每天的巡視次數從三次減到了兩次。
魏延聽完這些消息，眼睛亮了一下：司馬師的後院起火了。
不隻是後院起火，徐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議事堂門口，拄著一根竹杖，慢慢走進來，你們想想，何鄴是司馬師從洛陽帶來的親信。親信跟自己吵架，吵完之後當晚就死了，水師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司馬師是個為了自己的計劃可以犧牲手下的人。這樣的話，他接下來還能指揮得動水師嗎？
屋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個將領最大的弱點不是戰術失誤，而是失掉軍心。何鄴的死，不管真相是什麼，都已經在曹魏水師裡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那我們呢？魏延問，趁機打？
不急。張明遠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他撤了船，我們就讓船出去。但不是去打仗，是去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派人沿河下去，摸到河東沿岸，看看有沒有願意跟我們私下交易的曹魏邊吏。司馬師的水師亂了，他的後勤補給一定會受影響。如果有人願意拿我們的糧去換曹魏營裡的鐵料或者情報——
他沒有說完，但在座的人都懂了。這是李順的老本行：獵狼隊的情報網絡可以拓寬成一張貿易網，以糧食和鹽布為誘餌，在司馬師的防區裡撕開一道口子。
張明遠轉向李順：這件事你去安排。不用急，先從最下麵的小吏試起。小吏膽子小，可膽子小的人一旦貪了，就比誰都聽話。
李順應了，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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