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睡了整整一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摸索著下床，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五月底的夜風還帶著白天暑氣的餘溫，吹在臉上黏黏的。隔壁的馬廄裡傳來低沉的馬嘶聲，隔著一道土牆，悶悶的。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酸痛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後腰——昨天夜裡跑了那麼久，身子還沒緩過來。他正揉著手腕，院門被敲響了。
王平提著一隻食盒站在門口。食盒裡裝著一碗麵、兩塊餅、一碟鹹菜，麵是熱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荀先生讓人送來的，說我準沒吃晚飯。王平把食盒擱在院裡的石桌上，你怎麼睡的，衣裳都沒換？
魏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果然還穿著昨天那件沾了泥的袍子。他輕嗤了一聲，坐下來開始吃麵。筷子挑起來的時候，白氣騰騰地冒上來，麵是手擀的，寬寬的，吃起來有嚼勁。
王平在他對麵坐下，沒說話，就那麼坐著。燈沒點，兩個人就著月光，一個吃麵一個看天。過了好一會兒，魏延把碗裡的湯也喝乾淨了，放下碗，抹了把嘴。
你說，我這人是不是不夠沉穩？
王平偏過頭來看他：怎麼這麼問？
張將軍讓我去燒烽燧，我去了。結果中了伏，折了十七個人。將軍什麼都沒說我，可我自己知道——如果我再多派一路斥候先去探探對岸，那十七個人就不用折在那裡。
換了別人去也一樣。王平說，司馬師布的那個伏，藏得深。我們的人從西岸看過去，連一個火星都瞧不見，他一定把火把全捂在油布底下。這不是你能提前探到的。
可我是指揮。
是。你是指揮，所以你得記住這一回。記住就行了。
魏延沉默了一陣，把碗筷收拾回食盒裡，推給王平：明天我跟將軍說，北疆軍的水師訓練要再加一項——夜航偵察。以後出兵，前半夜先派一條小船摸過去看動靜，確認了對岸沒人再動。不能再吃這個虧了。
王平點了點頭：我讓人去安排。
他站起來，拎著食盒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話：魏延，那十七個人不是白死的。他們把司馬師的底牌亮給我們看了。這個底牌值十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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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就走了。門在魏延身後輕輕合上，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魏延坐著沒動。月光把石桌照得發白，桌麵上還留著麵碗壓出來的一圈油漬。他伸手抹了一下那道油漬，手指在粗糙的石麵上滑過，然後站起來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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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張明遠在議事堂召集了一次會。人不多，隻叫了荀惲、徐庶、魏延、王平、陳方和李順。桌子正中攤著輿圖，六月將至，天已經開始熱起來了，窗戶敞著，卻一絲風都沒有。
張明遠把龍門渡的事簡要說了。說完之後沉默了幾息，讓眾人先消化了一下，才開口：司馬師的意圖已經明了了——他要從河上封死我們。龍門渡的伏兵撤了之後，換上了他的水師。李順今早剛收到的消息，曹魏的三十多艘河船已經從汾水移到了黃河河道上，泊在龍門渡下遊的一處彎道裡，晝夜有人看守。
魏延的眉頭皺緊了：他想把整條黃河封住？
封不住整條，但他可以封住我們出河套的必經之路。張明遠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龍門渡是黃河出河套之前的最後一道窄口，過了那裡河道就寬了、散了，我們想出去隻能從那裡走。他現在占了龍門渡，就等於是把門關了一半。
另一半呢？陳方問。
另一半靠雁門關外的五萬兵。徐庶開口了，聲音平緩，陸上壓著，水上堵著，我們往前打不過去，往後退又沒人追。他的目的不是消滅我們，是不讓我們出去，讓我們困在這裡當個——
他頓了一下，選了個詞：——甕中之鱉。
堂裡安靜了片刻。
王平忽然說話了。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司馬師占了龍門渡，他就要在龍門渡放兵守。放兵守就要給糧。從雁門關到龍門渡走陸路運糧，翻山越嶺的，耗費比我們大得多。他手裡的五萬兵本來就已經耗糧不少，再添上水師的消耗，他的後勤壓力遠比我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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