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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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路隘口，是赫連山的駐地。關口建在兩山之間，扼著一條南下的官道，城牆高聳，旌旗獵獵。林長明遠遠看了那關口一眼，沒有直接過去，而是在關外的一個小鎮，落腳住了下來。
他喬裝成販貨的行商，穿著粗布衣裳，挑著兩筐山貨，在鎮子裡東走西逛。他沒有急著進軍營，先在小鎮裡住了兩天，借買酒買糧的由頭，跟鎮上的百姓攀談。
這一談，他心裡那點火，就一點點燒起來了。
赫連山在這邊關的作惡，遠比賬本上記的更狠。
那日傍晚，他在鎮口一家酒肆打尖，幾碗濁酒下肚，同桌一個趕車的把式，借著酒勁，壓著嗓子，跟他倒了一肚子的苦水。
"客官，你是外鄉人，不知道我們這兒的苦。"那把式紅著眼眶，"就說我們鎮東頭，原先有個獵戶，姓陳，一家四口，日子本來過得挺好。去年秋上，赫連山說要"清剿狄人斥候"，帶著兵，把陳獵戶家圍了。"
"陳獵戶一家，老老實實，哪跟狄人沾過邊？可赫連山說抓就抓。陳獵戶不服，辯了兩句，當場就被打斷了腿。他婆娘撲上去哭，被那幾個兵丁按在地上，就那麼……糟蹋了。陳獵戶眼睜睜看著，喊破了嗓子，愣是沒人敢管。"
"後來呢？"林長明問。
"後來？"把式灌了口酒，"陳獵戶一家，被安了個'通敵'的罪名，全砍了。人頭，掛在鎮口的旗杆上，掛了三天。說是'狄人首級，驗明正身'。可那明明，就是陳獵戶一家的頭啊！"
林長明端著酒碗，沒有說話。
"這還不算最慘的。"把式又壓低了幾分聲音，"鎮西頭，有個姓周的老兩口，兒子被赫連山強征去當了民夫，上了戰場，再沒回來。兒媳婦，被營裡的兵丁淩辱，羞憤之下，投了井。老兩口想去告狀，狀紙還沒遞上去，人就被赫連山的人，堵在半路，砍死了。隻留下一個七八歲的孤女，沒幾個月，也跳了井。好好的一家人，就這麼，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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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征民夫？"林長明問，"朝廷，不是有規定，不準強征民夫嗎？"
"規定？"把式苦笑一聲，"在這兒，赫連山就是規定。他一句話，說征就征。征去的民夫，十個裡能回來一兩個，都算好的。運氣好的，當個苦力，還能活命。運氣差的，直接拉去填了溝壑，連個屍首都找不著。"
林長明沉默了很久。
"那你們，就沒想過，往上告？"他問。
"告？往哪兒告？"把式搖頭，"赫連山在這邊關經營了這麼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告狀的，沒一個能活著走到州府。前年有個秀才，寫了個狀子，想往京城遞。結果，人還沒出這個鎮子，就被赫連山的兵，抓了回去，打了個半死，扔進大牢，再沒了音訊。"
"百姓們，不是不想告，"他歎道，"是告不動啊。"
林長明端著那碗酒，聽著這些，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他想到赫連山會張狂，可萬萬沒想到，他竟敢張狂到這種地步。欺男霸女、強征民夫、逼死良民、殺人滅口，哪一樣，都是死罪。他握著酒碗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有人跟他說起宋威。
"宋把總？那可是個好人！"趕車的把式接話道，"跟別的軍官不一樣，從來不欺負咱們百姓。有回，赫連山的兵，想搶鎮上一個姑娘，是宋把總攔下來的。他死得冤啊，聽說是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婆子插嘴，"宋把總死了以後，他那幾個走得近的兄弟，都被調走了。有的打發去了最凶險的哨所，聽說，多半也活不長了。"
"還有個小兵，跟宋把總最要好。宋把總出事那天夜裡，那小兵就不見了。有人說他跑了，也有人說，他跟著宋把總，一起被滅了口。"
林長明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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