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討人厭的陸川浩浩蕩蕩的隊伍在官道上迤邐前行了一整日，除了中途有幾隻不長眼的野豬從林子裡躥出來，被隨行護衛的禁軍利落地解決，成了晚間加餐的野味外，一路風平浪靜。傍晚時分，隊伍抵達了西山圍獵場外圍的行宮營地。
營帳早已提前紮好，錯落有緻地分佈在背風向陽的平緩坡地上。中央是皇帝的金頂大帳，周圍依次是隨行官員、護衛及內侍的帳篷。篝火點點燃起，驅散了山間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草木燃燒的氣息，夾雜著人馬勞頓後的喧囂。
安宴騎在馬上，隨著隊伍緩緩進入營地。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帳篷的布局、往來的人員。身為副統領，護衛陛下的安全是他的首要職責，尤其在這樣一個相對開放、人員複雜的野外環境。
陸川驅馬跟在他身側，看著自家小宴那副嚴肅到幾乎緊繃的側臉，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知道安宴還在為之前的事介懷，那種愛到心死又不得不去懷疑的痛苦，正煎熬著這個心思純粹又格外較真的人。
趁著周圍人聲嘈雜，陸川策馬靠近了些，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還帶著些許體溫的東西，飛快地塞進安宴手裡，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討好的笑意：“安安，跑了一天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嗯？別跟自己賭氣了，餓壞了我會心疼。”
安宴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油紙包。隔著紙，他能摸出裡麵是隻烤得恰到好處的雞腿，外皮焦脆，香氣隱隱透出。
他鼻子微微一動，心裡那股因為猜忌而生的酸澀和怨氣，突然就有些綳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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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笨蛋……如果……如果那些事真的和他有關……他怎麼會……還惦記著我餓不餓？可是除了他，誰有這麼大能量？ 他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廚房偷雞腿、被少年陸川抓個正著的瘦小狼狽的自己。
他抿了抿唇，沒說話，卻也沒把東西扔回去。他沉默地拆開油紙，露出裡麵金黃誘人的雞腿，低頭，狠狠地咬了一口。嚼！就當是嚼這個沒心沒肺的混蛋！ 他洩憤似的用力咀嚼著，彷彿要把心裡所有的糾結和不安都嚼碎了咽下去。
陸川看他氣鼓鼓卻又乖乖吃東西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出手，飛快地在安宴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上捏了一把，動作親昵又自然：“小笨蛋，還氣呢？好了好了，天大的事，吃飽了再生氣也不遲，對不對？來，喝口水，別噎著。” 說著，又遞過一個水囊。
安宴被他這一捏，眼眶猛地一酸，差點沒忍住。他趕緊低下頭，又咬了一大口肉，借著咀嚼的動作掩飾瞬間洶湧的情緒。雞肉的鹹香在口中化開，卻好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陸川……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他的思緒，隨著雞肉的咀嚼，不受控製地飄回了很久以前，那個他生命中最晦暗也最難忘的時光。
那年，他被陛下從圍場撿回一條命，安置在當時的硯王府。陛下救了他，卻也因為身邊人的提醒——“此子來歷不明，恐是細作”而對他保持著距離，隻是命人醫治好他，給了他一處棲身之所，便不再過多關注。一個無依無靠、身份可疑的半大孩子，在王府那樣的地方，日子可想而知。
捧高踩低是人的天性。剋扣夥食、冷言冷語、推搡欺負……是家常便飯。他常常餓得頭暈眼花，蜷縮在柴房冰冷的角落。那天，他實在熬不住了，趁著廚房沒人，偷偷溜進去，想找點剩飯剩菜，卻隻摸到一隻掛在竈邊、已經涼透的雞腿。他剛把雞腿揣進懷裡，身後就響起一個帶著戲謔的、屬於少年變聲期的沙啞嗓音：
“喲，硯王府什麼時候多了個小乞丐了？不對，是小賊——偷雞腿的小賊。”
他嚇得渾身一僵，猛地回頭。逆著光，一個比他高出許多的少年抱臂倚在門框上，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麵容英俊，眉眼間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近乎挑釁的笑意。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陸川，是跟著先帝來參加硯王生辰的客人，據說是其父曾救過先帝，很得先帝喜愛。
他討厭陸川。從第一眼就討厭。那雙總是帶著笑、卻又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還有那毫不客氣的“小賊”稱呼，都讓他覺得難堪和憤怒。
後來不知陸川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說動了先帝，讓他在王府多住了些時日。從那以後，年僅七歲、瘦小沉默的安宴身後，就多了一個甩不掉的、喋喋不休的“尾巴”。
陸川總有辦法“偶遇”他，然後變著花樣“挑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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