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是給咱們民聲報送一篇能抓人眼球的見聞底稿,順道送幾分鐵證。”
林曼珠的視線先是在那泛著黴味的賬本上掃過,隨後麵色凝重地抬起眼眸:
“你打算在社會版上寫些什麼?”
“寫喬治市港口上,到底有幾隻黑手在層層剝削同鄉苦力的皮肉。”鄭木生冷聲說,“一碗微不足道的薑湯,一雙最普通的防滑草鞋,都有堂口的地痞伸手強行抽水。嘴上說的是體麵規矩,骨子裡掐走的,可全是我們這些豬仔半分一分的活命錢。”
此時,主編和老主筆也聽到了廊柱外的響動,紛紛從裡屋踱了出來。
賬房先生戴著一副袖套跟在最末,一聽是“來送稿也送鐵證的”,當即撇了撇乾癟的嘴角,嘀咕著:
“又是什麼驚動府衙的急稿子?”
“不是什麼宏大敘事,隻是苦力在跳板上用眼淚換來的見聞。”鄭木生把另一張剛寫了小半的草稿紙推了過去,“題目我想好了一個,就叫《碼頭惡鬼》。裡麵不點具體字頭,不提人名,隻用白紙黑字把規費怎麼一層層像刮肉一樣壓榨苦力的情況寫個清爽。寫一寫一碗隻值半分錢的熱湯,是如何被兩角、三角的保護費強行逼進絕路的。”
老主筆本想挪揄他兩句,但湊過去掃了兩行,神色卻漸漸變得專注而嚴肅起來。
這篇見聞極其短小,行文風格與先前引來港島關注的那篇《豬仔船上的新娘信》截然不同。
前一篇,流淌的隻是苦役的淚水;
而這一篇,卻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生生把那捂在南洋繁華底下的黑手給翻出皮肉露在了日頭下。
主編看得最快,指甲在稿紙上摩挲了兩下,歎了口氣,第一句話卻非讚許:
“木生,你這文章一登,華人街的幾個會館堂口,可全被你得罪乾淨了。”
“那幫地痞已經合計好說明晚來砸我那苦力大棚的攤子了。”鄭木生說,“我今晚過來,不是指望咱們報館能派幾個打手替大棚護院。我隻是要讓民聲報先占個先手,免得明晚大棚真見了血,外麵那幫堂口顛倒黑白,非說這是我們同鄉苦力自己在碼頭酗酒聚眾鬥毆。”
林曼珠翻開那一本賬,前天記錄的一角規費,還有今早按項合並收取的三角規費,都用蘇州碼子記得清晰可辨,秀眉蹙得極深:
“這賬目,是你們大棚裡的人自己記的?”
“是我們大棚裡剛來的一個廣貨行記賬學徒記下的。梁老板娘、還有大棚裡的十幾個苦力工友,明晚都能作證。還有,這林狗剩剛才親耳在三號堆貨場聽到了巴拉姆地痞的勾當。”
主編和老主筆的視線順勢挪移,全釘在了縮在一旁的林狗剩身上。
林狗剩本能地想往鄭木生身後躲避,但一想到回去的路上木生哥跟他說的那句“想娶媳婦就得像個爺們一樣立規矩”,他硬是梗著發紅的脖頸,大聲嚷嚷了出來:
“我……我聽得真真切切的!巴拉姆手底下的那個瘦猴打手,明晚要帶人把我們的湯鍋給砸個稀巴爛,把排隊的人全打斷幾根骨頭。那瘦猴還特意交代,動手時別把木生哥的右手給砸殘了,說報社還指望他這右手爬字給大賈們看呢!”
賬房先生一聽,臉色微微一白,有些不可思議:
“這幫地痞,連咱們報館的稿源線也惦記上了?”
“他們未必弄得清寫稿的究竟是哪個瘸子。”林曼珠冷聲分析,“但他們心裡最清楚,這右手裡攥著的字,比跳板上的生膠包要值錢得多。”
主編將手頭的《碼頭惡鬼》殘稿又看了一遍,在編輯室裡踱了幾步,半晌方才站定:
“這篇短見聞,明早我可以讓排字房把它插進社會民生版的角落裡去。但我先把醜話放在前頭。我們民聲報能替你在紙上開炮,但要是那幫人拿了鐵棍找到報館門口來,我們這兒可沒人能替你挨這一下。”
“我本就沒指望報館能替我們這些苦力挨鐵棍。”鄭木生回答得十分平靜,“我隻需讓明早第一批在福和茶樓喝早茶的紳商大賈知道,他們每天從海船上卸下來的大洋裡,有一分一厘,是被這些碼頭上的惡鬼用藤條和鐵棍生生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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