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順船務櫃台前,海風挾帶著一股鹹濕的魚腥氣與重油味吹過碼頭。
薄霧籠罩著維多利亞港的水麵,幾艘黑煙滾滾的客貨輪正鳴著汽笛緩緩靠岸。碼頭石階上滿是滑膩的青苔與散落的爛菜葉,穿著粗麻短褲的苦力們光著脊梁,肩上搭著油膩的汗巾,正喊著號子將一捆捆生絲與洋雜貨往跳板上扛。
麥正榮站在櫃台窗口外,手裡壓著那張剛拿到的“私件候裝”問詢邊角。櫃台裡麵的夥計手裡拿著一把鐵竹尺,正把厚重的船期簿重重地往木台子深處推了推,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麥律師,我話給你說在前頭。”夥計把木尺在木台上敲得啪啪響,“南順二號的船期是定死的,後天一早拔錨離港。托運貨物進副倉私件候裝區,靠的是德記押櫃結清腳錢的提單。你就算搬出港島最高法院的牌子,隻要沒有托運人丘老爺簽下的撤條,誰也別想把那箱子從副倉抬出來!”
麥正榮麵不改色,整了整西裝的領角:“夥計,我今天不是來截船的,我也沒權利截你們南順的船。我隻想確認兩件事:第一,那隻黃銅條鎖賬箱,在你們副倉裡到底開沒開過箱?第二,托運單上的抬頭,落的是誰的名?”
夥計冷哼了一聲,將船期簿翻開一角,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手寫墨跡說道:“箱子是加了鉛封和黃銅扣的,進副倉時德記的跑街和我們碼頭的看倉人在場,四眼對過,箱身完整,未開箱!至於抬頭——你自己看,上麵落的是‘廣同記舊件’,壓根就沒寫丘敬堂三個字!”
“廣同記舊件?”麥正榮眼神一凝,迅速在記事本上將這五個字圈了起來。
托運單上沒落丘敬堂的名字,也沒蓋新安行的公戳,掛的是潮汕與港島之間跑舊貨流轉的小行號“廣同記”。明麵上寫成“商行舊件寄送”,外人想憑私人糾紛去申請留查扣驗,連門檻都進不去。這等老辣周密的布局,顯然是防備著日後有人在港島走法律程序追索。
“給我開一張留底單。”麥正榮遞過去半角錢小費,“隻寫‘見廣同記舊件抬頭箱身完整未開箱,隨南順二號候裝’,不寫債務乾係。”
夥計拿了錢,動作利索地在便簽紙上蓋了個南順船務的印章,刷刷寫下幾行字甩給麥正榮:“拿去!船期不能截,離了港,這紙條也就是個看眼明白的廢紙!”
麥正榮接過紙條,借著窗口的晨光仔細驗了印泥的油色,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公文包,隨即轉身走向港島電報局。
同一時間的南洋,同安街舊修鐘鋪後間。
後間的通風並不算好,空氣中彌漫著鬆香、機油與燒焦絕緣漆的混合味道。陽光透過狹窄的天窗斜射下來,照亮了空中飛舞的微塵。
廖師傅將一張粗黃的草紙鋪在工作台旁,手裡捏著一根石墨鉛筆,正在紙上畫著一副粗糙卻清晰的草圖。工作台上散落著幾隻拆開的舊電風扇馬達、幾卷漆包線,以及用砂紙磨出來的幾枚黃銅墊片。
圖上畫著電飯煲內膽與外殼的切割麵,用紅藍兩色鉛筆標出了三處關鍵位置:底盤與盤座接縫處的雲母墊片、保溫觸片與外殼卡槽之間的耐濕瓷珠,以及接水銅盞側麵的薄銅固定片。
“木生,你看這樣行不行?”廖師傅吹掉紙上的鉛筆屑,指著草圖說道,“我把這三樣東西的用法寫得很死——雲母片寫‘隔熱墊平’,瓷珠寫‘隔絕潮氣防短路’,薄銅片寫‘固定接水槽’。我可是一字沒敢提‘保溫成功’或者‘煮飯合格’。要是寫了那幾個字,市政牌照房查驗員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鄭木生俯下身細細看了一遍,又伸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枚舊瓷珠比劃了一下間距,微微點頭:“廖師傅畫得很好。就是要這種隻說物理結構、不說使用效果的畫法。市政查驗員下達的紅字附條,卡的就是咱們安全隱患。咱們把說明寫得越具體、越克製,他們就越找不出借口直接關咱們的鋪子。”
廖師傅拿銅挫刀在薄銅片邊緣刮了兩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底盤那塊受熱不勻的問題,歸根到底還是雲母片厚薄不一。薄了燙糊飯,厚了傳熱慢。這批小料要是能按尺寸送過來,我保證能在台架上把間隙調到半厘之內。”
謝南枝拿著草圖與陳紹棠米鋪開出的有限見證紙,在看簿桌旁一筆筆核對:“許三水,你在抄副本上把這幾樣小料的用途寫清,再開一張《絕緣小料說明單》。記住,這張說明單是要跟著見證紙一起送去市政牌照房備案的。上麵必須加上陳老哥那十四個字——‘見補料用途與缺陷相合,餘概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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