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在這裡分岔——一條往西，通向昆崙山深處；一條往東，通向中原。岔路口有一塊界碑，界碑上的字已經被風雨剝蝕得看不清了。張無忌在界碑前停下了腳步，然後踏上了往東的那條路。身後一百多人跟著他，沒有人回頭。
黑旗在隊伍最前麵，向東移動。旗幟上沒有圖案，沒有文字，隻有純粹的黑。但那片黑色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團正在燃燒的暗火，像一隻正在睜開眼睛的瞳孔，像這世上所有不肯熄滅的東西。
消息傳得比他們的腳步更快。光明頂的黑旗重新升起來了，魔教教主張無忌下山了。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從伏牛山盪到南陽，從南陽盪到襄陽，從襄陽盪到武昌，從武昌盪到應天府。十天之內，整個武林都知道了。
武當山上，紫霄洞前。張三豐盤膝坐在洞口，閉著眼睛。一百多歲的老人，鬚髮如雪，麵容安詳得像山間的古鬆。宋遠橋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那封楊逍臨終前寫給武當的信。
“師父，無忌下山了。”
張三豐的眼睛沒有睜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像紫霄洞前那片梅花林裡最早綻放的那一朵。
“知道了。”
他睜開眼睛，望著東方。那個方向，是光明頂的方向，也是中原的方向，更是應天府的方向。
“遠橋。”
“弟子在。”
“武當派，也該動動了。”
峨眉金頂，靜玄師太站在雲海邊緣，手裡握著那串沉香木念珠。她回到峨眉已經三天了，三天裡她沒有說一句話，隻是站在這裡，望著東方。丁敏君帶著一半弟子投了朝廷，剩下的守在金頂，等著朝廷的大軍來。靜玄師太沒有等。她派了三個弟子下山，去崑崙，去崆峒，去華山。信上隻有一句話——魔教下山了，峨眉站在魔教這邊。你們呢？
昆崙山，三聖坳。何太沖和班淑嫻夫婦坐在大堂裡，麵前攤著兩封信。一封是武當宋遠橋的，一封是峨眉靜玄的。何太沖把兩封信都看了三遍，然後擡起頭看著班淑嫻。
“夫人，你怎麼看？”
班淑嫻沒有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塊鐵牌，崑崙派掌門代代相傳的鐵牌，上麵刻著昆崙山的形狀。她用手指摩挲著鐵牌上的山紋。
“我們和明教打了幾十年。陽頂天在的時候，打過。六大派圍攻光明頂的時候，也打過。後來張無忌救了六大派，崑崙派欠他一個人情。”她把鐵牌放在桌上。“人情要還。更何況，朱元璋要的不隻是明教的命。他要的是所有不向他低頭的人，全部消失。今天他滅明教，明天就是我們。”
何太沖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夫人說得對。”他拿起桌上的鐵牌，握在手裡。“那就還這個人情。”
崆峒派，華山派，丐幫，福建少林，川西青城，湘南衡山。一封一封的信在武林中傳遞，一隻一隻的信鴿在天空中飛行。信上的字跡各不相同，有宋遠橋遒勁的小楷，有靜玄師太端莊的顏體，有何太沖潦草的狂草。但信的內容大同小異——魔教下山了，我們不站在朝廷那邊。朱元璋的刀已經架到了所有人的脖子上。今天砍明教，明天就砍我們。與其跪著等刀落下來，不如站起來把刀奪過來。
應天府，紫禁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密奏。密奏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呈上來的，上麵隻有一行字——張無忌已下光明頂，明教餘黨四齣，聯絡武林各派。臣請旨，是否即刻發兵圍剿。
朱元璋把密奏放在龍案上。他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殿外的太監宮女全都屏住了呼吸。皇上敲手指的時候，是最危險的時候。上一個在皇上敲手指時出聲的人，屍體已經餵了禦花園的錦鯉。
“傳宋青書。”
太監愣了一下。“陛下，宋青書已經死了。在應天府刑部大牢外，被張無忌……”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他忘了。宋青書死了。那個從武當派叛出來的年輕人，被他封為錦衣衛指揮同知，替他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死在張無忌劍下，臨死前還說了一句“青書知道錯了”。他忘了。他殺過太多人，也死了太多人，有些人的死，他記不住。
“傳蔣瓛。”
蔣瓛跪在丹陛之下的時候，朱元璋的手指已經不再敲了。他坐在龍椅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蔣瓛，你說張無忌下了光明頂。他帶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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