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楊逍上一炷香，回來坐在紫霄洞前，數那兩棵老梅開了幾朵花。
大軍走下山道，踏上了中原的土地。黑旗在隊伍最前麵向東移動。旗幟上沒有圖案，沒有文字，隻有純粹的黑。但那片黑色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團正在燃燒的暗火，像一隻正在睜開眼睛的瞳孔，像這世上所有不肯熄滅的東西。
消息比大軍走得更快。光明頂會盟，天下武林歃血為盟，魔教教主張無忌率五百精銳東征應天府。消息像燎原的火，從一座城燒到另一座城。各地的官府開始慌了，錦衣衛開始收縮，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朝廷鷹犬忽然發現，他們成了被獵殺的對象。武當、峨眉、崑崙、崆峒、華山，各派在各地的弟子和故舊紛紛響應，殺錦衣衛，燒官府，開牢放人。從光明頂到應天府，一千多裡路上，到處都在燒火。
張無忌的大軍還沒到，朝廷在各地的統治已經開始鬆動。像一座看似堅固的大壩，被人從最底部鑿開了一個洞，水滲出來，越滲越多，越滲越急，終將把整座大壩衝垮。
第十天，大軍抵達長江北岸。對岸就是應天府。江麵寬闊，水色渾黃，浪頭拍在岸石上濺起碎沫。對岸的碼頭上，朝廷的水師戰船一字排開，船上的旗幟耷拉著。城牆上飄著明黃色的龍旗，九條五爪金龍在旗麵上耷拉著，像九條死蛇。
張無忌站在江岸上，望著對岸那座城。他懷中，殷天正的血跡、陳友諒的鐵牌、張三豐的乾梅，貼著胸口。金針封住的心脈在平穩地跳動。那道藍色的溪流從心脈斷裂的地方發源，沿著經脈向全身緩緩流淌。比在紫霄洞的時候粗了一些，但還是極細。
鬥酒神僧站在他身邊，白髮被江風吹起來。金色眼睛望著對岸的城。“一百年前，貧僧渡過這條江，去應天府找陳友諒。那時候江水比現在清。”
“前輩找到他了嗎？”
“找到了。在奉天殿裡。他坐在龍椅上，穿著龍袍，戴著翼善冠。貧僧站在丹陛之下，仰頭看著他。他低下頭看著貧僧，笑了一下。他說——鬥酒，你來了。朕等了你很久。貧僧問他，為什麼要殺朱元璋。他說——因為朕比他強。他一個乞丐能做皇帝，朕為什麼不能？”
江風呼嘯而過，吹得鬥酒神僧的白髮像一麵旗幟。
“貧僧沒有回答他。貧僧隻是看著他，看著那張從別人臉上剝下來的臉。然後貧僧轉身走了。他沒有攔貧僧。他知道貧僧不會說出去。因為貧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誑語，也不揭人隱私。他賭貧僧會把秘密爛在肚子裡。他賭對了。貧僧確實沒有說出去。”
金色眼睛轉向張無忌。
“但你不是出家人。你是魔教教主。”
張無忌的手按在刀柄上。那把斷刀，半截刀身在江風中發出極細極細的鳴響，像一條被鎖住的龍在低吟。“前輩，過了江，就是應天府。城裡有三十萬大軍，錦衣衛，還有陳友諒的兒子陳理。他坐了他爹的龍椅，才十七歲。這一仗，會死很多人。”
“你怕死人？”
“我怕死的是不該死的人。”
鬥酒神僧沉默了一息。“這世上沒有不該死的人，也沒有該死的人。隻有拿起刀的人，和放下刀的人。你拿起刀的時候，就知道刀會殺人。你放不下刀，就隻能握著它，直到沒有人再需要被你殺。”
他的枯瘦手指點了點張無忌的胸口。“你這裡，那道藍色的溪流，比在紫霄洞的時候粗了。繼續讓它流。等它流遍你全身，你的心脈就會自己長好。到那時候，你才能真正放下刀。”
江風更大了。對岸的戰船在浪中搖晃。張無忌望著那片渾黃的江水，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走回營地。辛然正在指揮烈火旗的弟兄紮筏子。唐洋帶著洪水旗在江邊測試水流。周虎拄著木杖，在營地裡一瘸一拐地巡視。韓林兒蹲在篝火邊，用一塊磨刀石磨他的刀。
張無忌走到韓林兒麵前。少年擡起頭，臉上的稚氣被篝火映得一明一暗。“教主。”
“林兒，過了江，就是應天府。你怕不怕？”
韓林兒握緊了刀。他的手還很年輕，指節還沒有被歲月磨粗。但他的眼睛，已經不像第一次在光明頂舉起刀時那樣慌張了。“怕。但屬下更怕的是，楊左使在下麵問我——林兒，你有沒有替我把那麵旗插上應天府的城頭？屬下不想讓他失望。”
張無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他走向周芷若的帳篷。
周芷若坐在帳篷外，倚天劍橫放在膝上。劍穗那條褪色的紅繩在篝火的光芒中輕輕飄動。她望著江對岸的燈火，應天府的燈火，比天上的星還密。
“芷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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