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筏子已經靠岸。辛然帶著烈火旗的弟兄衝上了灘頭。灘頭上是朝廷的步兵方陣,長槍如林,盾牌如牆。辛然的刀劈在第一排盾牌上,刀身嵌進蒙著牛皮的木盾,拔不出來。他索性棄刀,雙手抓住盾牌邊緣,九陽神功的真氣灌入雙臂,將那麵盾牌連帶著後麵的士兵一起掀翻。烈火旗的弟兄從撕開的缺口湧了進去。
然後是第二批筏子,第三批,第四批。五百人在灘頭上匯成一股洪流,撞上了朝廷的步兵方陣。刀劍碰撞聲,槍盾撞擊聲,嘶吼聲,慘叫聲,弓弦震響,弩箭破空。灘頭的沙地被血浸透了,變成一種黏稠的深褐色。血滲進長江,渾黃的江水上浮起一縷一縷的紅。
張無忌的斷刀揮了出去。半截刀身,比完整的刀短了一尺,但在他手中,那一尺的距離被九陽真氣填滿了。刀身斷口處延伸出一道淡金色的刀芒,長度恰好是斷掉的那一截。刀芒掃過,三個長槍兵的槍桿齊斷,斷口處平滑如鏡。他們低頭看著手中隻剩半截的槍桿,還沒反應過來,張無忌的左掌已經印在了中間那人的胸口。那人飛出去,撞倒了身後一排士兵。
“教主!”辛然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左翼有弩手!”
張無忌轉頭。灘頭左側一座土丘上,朝廷的弩手排成三列,弩機齊發,弩箭像蝗蟲一樣撲向灘頭上正在廝殺的武林弟子。幾個武當弟子中箭倒下。灰佈道袍上綻開紅色的花。
他還沒動,殷離的身影已經掠上了土丘。灰白色的鬥篷在黎明的天光中展開,千蛛萬毒手的指尖青紫色濃得像要滴下來。她落在弩手陣列中央,雙手同時探出。指尖點過之處,弩手的身體僵住,然後開始劇烈地抽搐。毒素從咽喉蔓延到全身,皮膚下的血管一根根凸起來,變成詭異的青紫色。三列弩手,在她手下像三排被風吹倒的麥子。
土丘上最後一個弩手扔下弩機想跑,殷離的鬥篷捲住了他的腳踝。他摔倒在地,回過頭,看見了一張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女人的臉。她的眼睛裡沒有殺意,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空。然後她的手指點在了他的眉心。他的眼睛閉上了。
灘頭上的戰鬥還在繼續。朝廷的步兵方陣被撕開了多處缺口,但他們的數量太多了。前排倒下,後排立刻補上。盾牌後麵不斷有新的長槍刺出來,像一隻不斷長出觸手的怪物。武林的傷亡也在增加。
武當派,俞蓮舟的竹鞘長劍上沾滿了血。他身邊已經倒下了七八個武當弟子,灰佈道袍的屍體散落在灘頭的沙地上。有一個很年輕,麵容稚嫩,嘴角剛剛長出絨毛。俞青鬆。俞岱岩的孫子,那個在光明頂上告訴張無忌“爺爺讓我告訴你,紫霄洞前的梅花今年開了八朵”的少年。他倒在灘頭的沙地上,胸口插著一支弩箭。箭桿沒入得很深,隻剩箭尾的翎羽露在外麵。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天空被戰火映成了灰紅色,像紫霄洞前那片梅花林的落花。
俞蓮舟跪在他身邊,把少年睜著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在少年臉上停留了一息,然後站起來。竹鞘長劍再次揮出,劍氣將衝上來的三個長槍兵齊齊震飛。
峨眉派。周芷若的倚天劍在人群中像一條銀蛇。劍身上的接縫紋路在血光中幾乎看不見了,隻剩下劍光。她身後,峨眉弟子的青色勁裝散落在灘頭各處。靜玄師太不在其中——老尼姑留在光明頂守山了。但其他師太,那些從金頂跟著周芷若下來的峨眉弟子,已經倒下了十幾個。有一個法號靜空,四十多歲,是滅絕師太的關門弟子。她的胸口被一桿長槍洞穿,身體掛在槍桿上,手指還握著劍柄。劍沒有脫手。
周芷若從她身邊掠過,倚天劍削斷了那桿長槍,把靜空師太的身體放平在沙地上。她沒有停,劍光繼續向前。
崑崙派。何太沖的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見骨。他用右手揮刀,刀勢不減。班淑嫻守在他身邊,兩柄刀——一長一短——織成一道刀網,把衝上來的敵人一個接一個砍倒。崑崙弟子的白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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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教。辛然的刀已經卷刃了,他從地上撿起一把朝廷軍的長刀繼續砍。唐洋獨臂揮刀,右肩舊傷又崩開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流。周虎拄著木杖,瘸了的左腿讓他移動不便,他索性不移動了——他把木杖插在沙地上,身體靠著木杖,刀橫在身前。敵人衝上來一個,他砍一個。他的身前已經倒下了七八具屍體,像一座用敵人屍首壘成的小小城牆。韓林兒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咬著牙,刀揮得一次比一次慢,但每一次都還在揮。方百花守在他身邊,雙刀舞得像兩團雪。她的臉上那道疤痕在血光中泛著淡淡的紅。
灘頭的沙地已經被血浸透了。張無忌的斷刀在人群中收割。刀芒所過之處,盾裂,槍斷,人倒。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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