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穿過灘頭的廝殺——長槍刺向他，他的身體微微一側，槍尖擦著僧袍滑過；刀砍向他，他的手指在刀身上輕輕一彈，刀身斷成兩截。他沒有傷人，隻是走。走過的地方，敵人自動向兩邊分開，不是被他震開的，是自己退開的。那雙金色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他們不敢不後退。
張無忌看見了他的背影。“前輩！”
鬥酒神僧沒有回頭。“貧僧去找陳理。你留在這裡，把灘頭拿下來。”
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門的陰影裡。
張無忌收回目光。灘頭上的戰鬥還在膠著。朝廷軍的數量太多了，倒下一批又補上一批，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武林的傷亡已經超過了一百人。再這樣耗下去，五百人會被耗光。
他的腳猛地一踏地麵。九陽真氣從腳底湧出，滲入沙地，以他為圓心向四周擴散。沙地表麵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金色波紋。波紋所過之處，朝廷軍的長槍兵隻覺得腳底一麻，然後整條腿失去了知覺。前排的長槍兵一個接一個跪倒，後排的被前排絆住，嚴密的步兵方陣出現了混亂。就是這一瞬間的混亂。
張無忌的斷刀舉過頭頂。“武林！向前！”
五百個聲音同時嘶吼出來——“向前！”
武當的劍，峨眉的劍，崑崙的刀，崆峒的刀，華山的劍，明教的刀，同時向前。不是砍，是推。五百個人像一堵鋼鐵的牆，向前推去。朝廷軍的步兵方陣被推得步步後退，後退，再後退。第一排的盾牌手被推倒了，第二排的長槍兵被推倒了，第三排的刀斧手轉身想跑，被後麵湧上來的人潮推倒。
潰散了。
不是被擊潰的，是被推潰的。朝廷軍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向城門方向湧去，丟下滿地的盾牌、長槍、刀斧、屍體。城頭上的弓弩手還在放箭，但潰兵沖亂了他們的射界。箭矢落在潰兵自己頭上，慘叫聲混成一片。
張無忌站在灘頭中央，斷刀拄地。他的呼吸粗重，胸口金針封住的地方傳來隱隱的刺痛。鬥酒神僧用真氣護住的那層膜還在，但連續催動九陽真氣，心脈的負擔已經到了極限。他的目光越過潰兵，越過城頭上的龍旗，落在城門上。
城門是關著的。
鬥酒神僧走到了城門前。九環錫杖頓在青石地麵上，杖頭的九個鐵環同時震響。聲音壓過了灘頭的廝殺聲，壓過了城頭的弓弦聲，壓過了潰兵的慘叫聲。城樓上的明黃色龍旗在聲音中劇烈地晃動。他仰起頭，金色眼睛望著城樓上那個穿明黃戰袍的少年。
陳理也在看著他。蛇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你是誰？”
鬥酒神僧沒有回答。他的手握住了九環錫杖的杖柄，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一百年前，陳友諒握著這根禪杖，在鳳陽城外的破廟裡砸碎了朱元璋的腦袋。血和腦漿濺了陳友諒一臉。一百年後，他握著這根禪杖，站在應天府的城門前。
禪杖舉了起來。不是砸向城門，是頓向地麵。杖尾撞在青石地麵上，沒有聲音。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太沉了，沉到人耳聽不見。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灘頭上的沙地震了一下，城樓上的龍旗晃了一下，潰兵的身體僵了一下。九環錫杖頓地的力量從地麵傳出去，傳到城門上。
城門震了一下。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沒有斷。
鬥酒神僧的嘴角溢出一縷金色的血。一百多歲的身體，承受不住這樣的力量。他沒有擦，再次舉起禪杖。這一次，張無忌的手按住了杖柄。
“前輩，我來。”
鬥酒神僧看著他。金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你的心脈……”
“還撐得住。”
張無忌雙手按在城門上。九陽真氣從掌心湧出，不是金色，是那種極淡極淡的、從心脈斷裂處流淌出來的藍色。藍色真氣滲入城門的木紋，滲入門閂的鐵芯。門閂是鐵鑄的，外麵包著銅皮，粗得像成年男子的腰。藍色真氣象水一樣滲進去，滲進鐵的紋理，滲進銅的縫隙。然後，他猛地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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