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屋裡走到大殿前曬太陽。有一天傍晚，辛然忽然問他光明頂上一共有多少級石階，張無忌想了想說沒數過。辛然說我也不記得了老糊塗了。張無忌在他身邊坐下，說記不得也沒關係，石階還在，人也在。
也是在那些年裡，光明頂講壇的石碑前，換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輕人。他們來自天南地北，有的穿著武當的灰佈道袍，有的佩著峨眉的青鋼劍，有的帶著崑崙的玉佩。他們圍坐在石碑前，聽各派前輩講武論道。風吹過鬆林的時候，鬆濤聲壓過了所有人的說話聲，這時候一個武當少年指著石碑上的字問他師兄：“太極是圓的，人生也是——是什麼意思？”師兄說這行字是張三豐張真人刻的，至於什麼意思，等你練了五十年太極再來問我。旁邊的人都笑了，少年撓撓頭，也笑了。
張無忌坐在遠處的石頭上聽著他們的笑聲，他自己的白髮被風吹起來，在春日陽光中像一麵褪色的旗。
光明歷七八六年，春。張無忌一百歲。這一天光明頂上沒有慶典，沒有宴席，沒有各派前來賀壽的信使。
他已經很久沒有下過山了。殷離也已經很久沒有下過山了——她的腿腳隻能勉強在石屋和溫泉之間走動。但她每天早上還是煮兩碗茶，一碗給自己，一碗放在石竈邊緣給張無忌。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二月末，後山的雪就化盡了。三月初，殷離種的那片藍色野花就開了。花開得比往年都密，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整麵山坡，像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藍色綢緞。殷離坐在石屋門口剝鬆子，白髮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乾枯的手指還很穩。她剝好一把鬆子，放在小碟子裡，推到張無忌麵前。
“阿牛哥，你今天精神好。”
“太陽好。”張無忌把鬆子一顆一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他的牙齒已經掉了好幾顆，咬不動太硬的東西，但鬆子還能吃。
“蛛兒，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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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離想了想。“從蝴蝶穀算起，七十年。從光明頂上你說要娶我算起——這輩子沒過完，還沒算完。”她的眼角的皺紋已經很深很深了，但眼睛裡的光沒有變。和七十年前在蝴蝶穀裡摘一朵藍色野花說要送給她阿牛哥時一模一樣，和五十年前在伏牛山地宮裡說“阿牛哥，我和趙姑娘不一樣，我隻會用毒，不會用劍”時一模一樣，和此時此刻坐在他身邊剝鬆子時一模一樣。
張無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斑點，有皺紋，有草藥浸染留下的淡褐色痕跡。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溫溫的。
“蛛兒，我想去敏敏墳前坐坐。”
殷離扶著他站起來。他用左手撐著膝蓋，慢慢站直。殷離替他拍掉衣擺上的草屑，然後兩個人沿著青石小徑向趙敏的墳走去。這條路他們走了無數遍，從年輕走到年老，從黑髮走到白頭。路旁的藍色野花在春風中輕輕搖曳。趙敏的墳還在那裡。墓碑上那四個字——“趙敏之墓”——被幾十年的風雨洗得有些模糊了，但他的手指還能描出每一筆的紋路。碑前堆滿了乾花，一層疊著一層，最下麵的已經變成了灰褐色，最上麵的還是去年的藍色。
張無忌在墳前的青石上慢慢坐下。青石被他的體溫焐了七十年，已經不再冰涼了。他從懷中取出那支炭筆——一截不到一寸的筆頭，用細麻繩纏著，被他貼身放了七十年。他把它放在墓碑前。
“敏敏，炭筆還給你。以後不用給我留著了。蛛兒給我種了滿山的藍花，比炭筆畫出來的好看。太師父走了，楊左使走了，蝠王走了，聞大哥、方百花、鐵冠道長都走了。辛大哥還在，但已經走不動山路了。林兒也老了，頭髮都白了。但你放心，明教沒有亡。光明頂上的黑旗還在飄，聖火還在燃。我這一生，做了你七十年的丈夫，做了明教幾年教主，做了太師父一輩子的徒孫，做了蛛兒七十年的阿牛哥。夠了。”
他慢慢站起身，殷離扶著他的手臂。兩個人站在趙敏墳前，春風吹過來，吹動滿山的藍花，吹動他們雪白的頭髮。
“蛛兒，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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