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袍,身邊的石闆上畫著一個圓,一黑一白兩條魚在裡麵遊。
他看見鬥酒神僧拄著九環錫杖,赤足站在山道上,白髮垂地,金色眼睛望著東方。他看見韋一笑展開玄色大氅,像一隻巨大的蝙蝠從山崖上掠下,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他看見聞蒼鬆彎著腰在地基上彈墨線,鐵冠道人拄著棗木杖從鐵匠鋪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剛出爐的芝麻燒餅。他看見方百花和阿綉在廚房裡忙活,阿繡的女兒把一朵藍色野花別在耳朵上。他看見俞岱岩和殷梨亭並肩站在梅花林裡,梅花落了他們一身。
最後他看見殷離。她蹲在溫泉邊,正在石頭上搗草藥。灰白色的鬥篷在熱氣中輕輕飄動,白髮被風吹起來。她擡起頭,看見了他,笑了一下。高聳的顴骨把眼睛擠成兩條縫,不好看,但那是她自己的笑。
“阿牛哥,你來了。茶煮好了,鬆子也剝好了。”她把一碟鬆子推到他麵前,碟子旁邊是兩碗冒著熱氣的茶。張無忌端起其中一碗,和她碰了碰碗沿,清脆的一聲。碗沿碰碗沿的聲音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蛛兒,我來了。”
光明歷七八六年。光明頂上,一百歲的張無忌安靜地走了。他走得和他在光明頂上過的最後幾年一樣,平靜,從容,沒有人驚動。
韓林兒讓人把他葬在趙敏和殷離旁邊。三座墳並排在山坡上,麵對著山下的雲海。墓碑上刻著——“張無忌之墓”。下麵是兩行小字:“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武當張真人徒孫。趙敏之夫。殷離之阿牛哥。”
下葬那天,光明頂上所有的人都來了。辛然拄著拐杖,老趙被人攙著,韓林兒把玄鐵刀橫放在墓碑前刀身上的火焰紋路在晨光中像一道凝固的閃電。然後他退後一步,單膝跪地。辛然也跪下了,老趙也跪下了。所有人同時單膝跪地,右拳抵胸。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念誦經文。隻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和遠處講壇的鬆濤聲。
七十五年了。從張無忌第一次踏上光明頂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十五年。七十五年來,光明頂上的黑旗從來沒有降下來過。
又過了一陣,光明頂上的雪化了。後山的藍色野花開得漫山遍野,三座墳都在花海裡。墓碑前各放著一枝幹枯的梅花,並排挨著,被春風吹得輕輕顫動。山道上沒有人,隻有風吹過鬆林的聲音,和山下溪流隱隱約約的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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