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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捧著陶罐，在田埂上坐了好久。
夜風從荒蕪的田野吹過，蒿草也跟著彎下了腰。
罐口的蠟封得非常緊，蠟上已經積了三十年的灰塵，我用指甲一點一點的刮。
我把罐子倒過來，往手掌心磕。
磕出來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香灰，朱砂，而是一卷東西。
是半張符。
黃紙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了，四周邊緣都卷成了焦黑的須子，隻剩下中間巴掌大的一塊還算完整。
符上朱砂已經變黑了，但是筆畫我還是認得的，是鎮水符，跟石龕裡麵刻的一模一樣。
隻是這半張符的收尾處，被人用朱筆重重描過一道回鋒。
外翻的尾，被向內勾了半分。
勾到一半的時候就斷了。
像是畫符的人畫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沒有繼續下去。
我翻過木牌。
背麵還有字，刻得比正麵更深，每一筆每一劃都很用力。
“改符須借活水為引，收鋒在子時三刻，血墨落筆，一氣嗬成，不得斷。斷則煞噬其身。”
子時三刻。
我仰望著天空，月亮已經爬到東方的山脊上，蒼白的一輪明月被稀薄的雲彩所籠罩。
按照這個時間來算，離子時三刻，還差不到兩個時辰。
我把半張殘符收好，又把陶罐放回布包裡。
手指上的血還在滲出，混雜著泥土，糊了滿手。
但是我顧不上了。
今晚如果不把這龕裡的東西困回來，燒乾淨，那麼順流而上的半截水煞，會在天亮之前到達桃源村的青溪。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石龕在夜色裡蹲著，龕口那張半張著的嘴，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快到子時了，田埂上安靜的反常。
連蟲子都不叫了。
我把布包裡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放在龕前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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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短劍，七根纏銅絲的麻繩，一麵照不見人的銅鏡，還有半張殘符。我又從懷裡掏出一隻青瓷小罐，裡麵隻剩下一點點朱砂了。
我咬破了手指。
這一夜不知道要咬多少次，之前扒土時劈斷的指甲還在滲血，現在又添了新傷。
我要做的，是照著我爹留下的半張殘符指的路子，用血墨在原來的基礎上再描一遍，把向外翻的尾巴向裡勾，勾成回鋒，收為內收。
說起來簡單。
可是鎮水符是活符，改符就等於改命，一筆下去，原符裡殘留的符力就會被驚動。
稍有差池，煞不入圈，反噬其身。
我練到的，隻有鎮煞三十六式的第九式。
改符這種事，本來就是第十八式往上的功夫。
但是《青囊水經》中還有一句話，我父親用朱砂圈過的：“改符不在符力高低，在借勢。”
借什麼勢？
我蹲在龕前，忽然想通了。
這龕裡養的水煞，散出去的一半，正逆著斷橋底下的活水向上遊走。
它的“根”還在龕裡的符上。
如果我要強行去鎮它，憑我這點道行，還不足以壓製住它。
可我要是反過來。
我不鎮它，我引它。
當我把外翻的尾向內勾成內收的時候，符圈就變成了一個倒吸的漩渦。
散出去的煞氣認根，一感應到根被動，就會順著斷橋的活水回湧。
它自己的水勢，就是把它吸回到龕裡的引子。
我不用自己的力氣，我用它的力氣。
巧勁扛巧局。
子時三刻。
我提起筆，筆尖蘸飽了血墨，落在石龕內膛那道刻符的起勢上。
我屏住呼吸，穩住手腕，一筆一劃的往下描。
起勢，行筆，轉折，每一個環節我都描得極慢，但是不敢停。
木牌上寫著，一氣嗬成，不能中斷。
描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出現了變化。
無風起浪，齊腰深的蒿草一片接一片的伏在地上，從斷橋那邊一直伏到我的腳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貼著地麵向這裡湧過來。
斷橋下麵的水在倒流。
我手上更急了。
可就在這時，我碟子裡的血墨，快乾了。
朱砂本來就不多，血又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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