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鄴城裹入沉寂。
丞相府簽押房燈火熄滅,曹操獨坐黑暗中,指尖還殘留著帛書的微涼。四十名新科士子的名冊攤在案上,荀緯、陳佐、鐘毓、司馬孚……一個個名字背後,是潁川、河北、關中諸族的影子。
他以為自己看懂了李璟的棋——以科考汰劣留良,以三司分權製衡。他以為南北已在同一條賽道上並駕齊驅。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從來隻是棋盤的一角。
同一輪月色下,青州臨淄的州牧府,還亮著燈。
與鄴城的恢宏森嚴不同,臨淄州牧府顯得局促許多。這不是孫權節儉,而是這座城,乃至整個青州,早已不複昔日光景。
曾幾何時,青州是關東頭等富庶之地。淄水、濟水縱橫其間,灌溉千裡平原,自古膏壤沃土,北方糧倉之一。
粟麥滿倉,桑麻遍野,膠東漁鹽之利獨步天下。
戶口百萬,人丁稠密,冠絕中原東部。
文教昌盛,士族林立,北海孔氏、伏氏,濟南田氏,皆是傳承數百年的豪門。
可那都是中平年以前的舊事了。
自黃巾之亂起,青州便成了人間煉獄。百萬黃巾蜂擁而起,官軍與賊軍反複拉鋸,城池焚毀,農田拋荒。
之後袁紹、公孫瓚、田楷、陶謙、袁譚輪番爭奪,兵連禍結。
曹操三屠青州,每一次都伴隨著慘烈屠戮。
袁譚入主後橫征暴斂,大肆掠奪豪強與民戶充軍資,境內損耗殆儘。唯有膠東、東萊等沿海偏遠郡縣,因地僻禍少,還保留幾分元氣。
後來孫策自廣陵北上,擊敗袁譚拿下青州,又是一番征戰。
時至今日,青州早已民生凋敝,不複富庶。孫權繼位這幾年,勵精圖治,依托沿海漁鹽之利推行屯田,緩慢恢複生息。
臨淄、膠東等局部地區漸有起色,沿海州縣日漸富足。但若論整體,不過中等偏下,遠不及兗州、冀州安穩富饒。
隻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殘破至此,青州底子仍在。
廣袤平原、便利水利、漫長海岸線、眾多良港,還有殘存的豪強世家、百工技藝……隻要給夠時間休養生息,未必不能恢複元氣。
隻是這份底蘊,在曹操和李璟兩大巨頭麵前,實在不值一提。
府衙深處議事堂,燭火搖曳。
孫權坐於上首,一襲青色深衣,頭戴進賢冠,二十七歲的年紀,眉目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斂。唯有燭火映照下偶爾閃過的焦灼,泄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心境。
案幾上攤著青州地形圖,還有幾封北方密報。
堂下四張坐席,依次坐著四人。
左手第一位,張紘張子綱。須發半白,麵容清臒,垂著眼簾摩挲膝頭竹簡,仿佛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他是孫策最信任的謀臣之一,也是孫權最倚重的人。
張紘下首,陳端陳子正。
四十歲上下,清瘦銳利,腰杆挺直,眼神裡帶著不甘與銳氣。
孫策舊部,隨孫氏兄弟轉戰南北,以奇謀著稱,是孫權麾下少有的激進派。
右手第一位,秦鬆秦文表。
微胖和善,捧著一卷賬冊低頭翻看,眉頭微蹙,仿佛隨時能從字縫裡摳出幾鬥糧食。
秦鬆下首,趙昱趙元達。
五十餘歲,麵容方正,一身正氣,腰杆比陳端還直,目光平視不怒自威。
徐州名士,曾經也是李肅舊部,先後在李肅、劉繇麾下,後劉繇敗亡投了孫策。
五人各懷心思,堂上安靜得隻剩燭火劈啪聲和窗外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孫權輕咳一聲。
四人同時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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