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本來不該來的,但他說您過明天就要走,我怕錯過機會,就想趕過來見見您。"
趙東興側身讓他們進屋:"進來坐,外頭冷。"
高啟強跟著高明遠進了屋,沒有像尋常少年那樣坐得筆直僵硬,而是很自然地挑了靠牆的板凳坐下,背靠著牆,坐姿放鬆卻不散漫。趙東興倒了杯熱水遞給他,他雙手接過來,道了聲謝,沒有立刻喝,先放在旁邊的桌角上晾著。
"舊廠街的魚攤好做嗎?"趙東興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點了一根煙。
高啟強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跟年齡不符的世故:"還湊合。就是水產這東西,損耗大,天熱了魚容易死,天冷了又賣不上價。不過我租的那個攤位位置還行,靠著菜市場入口,人來人往的,隻要肯吃苦,殺魚刮鱗不嫌臟,掙口飯吃不難。"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眼神微微垂下:"就是有時候,總有人賒賬。欠得不多,幾毛幾塊的,但積少成多。我要得緊了,人家說我小氣,不近人情;不要吧,我又虧不起。前陣子有個老主顧,看著挺麵善,欠了四十六塊錢,拖了三個月,最後人跑了,連攤子都不要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趙東興注意到他說話時,那雙因為常年泡冷水而發白、指節粗大的手,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個極力控製情緒的小動作。
"四十六塊,不少了。"趙東興說,"這錢得賣多少斤魚才能賺回來。"
"是啊。"高啟強點了點頭,目光垂下去一瞬,又抬起來,"後來我就學乖了。不管是誰,熟客最多欠五塊,超過五塊就不賣了。為這事還得罪了好幾個人,但沒辦法,咱底子薄,虧不起,家裡還有幾張嘴等著吃飯。"
趙東興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裡有些感慨。這副隱忍圓滑的做派,和未來神采飛揚的京海地下皇帝相差太大了。
"你哥說你想跟著我乾。"趙東興換了個話題,彈了彈煙灰,"你自己呢?願意離開舊廠街那個攤子嗎?"
高啟強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願意。"
頓了半秒,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誠懇:"我那個攤子,上一批魚今天賣得差不多了,就剩了幾條,不太好,我留著沒賣,今天打包帶給伯父伯母了。往後幾天不開張也不打緊,攤位過陣子再去退就行。反正我也就那點家當,卷鋪蓋就能走。"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趙老板給的條件這麼厚,我要是再想東想西,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哦?"趙東興饒有興致地靠在椅背上,"我什麼條件還沒說呢,你就知道厚了?"
高啟強看了高明遠一眼。高明遠摸了摸鼻子,有點心虛地別開了目光——顯然是他這個堂哥嘴快。
高啟強又轉回來,老老實實地說:"我哥白天跟我透了句底,說您給人開工資沒有一百也就八十。我在舊廠街起早貪黑,還要看天吃飯,一個月滿打滿算掙四五十,刮風下雨還不敢歇,因為歇一天就沒飯吃。一百塊,旱澇保收,還沒賣魚那麼辛苦,手也不用爛了。趙老板,我沒念過多少書,但這個賬我算得過來。"
他說完,又笑著補了一句,把高明遠也捧了進去:"我哥說了,您是乾大事的人,就算沒有這沒多錢,跟著您多學點不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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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東興看了高明遠一眼,高明遠訕訕地咧了咧嘴,嘿嘿笑了兩聲。
"行。"趙東興掐滅煙頭,身子前傾,"既然你哥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多囉嗦。跟著我乾,開頭三個月管吃管住,每個月一百塊。三個月後你覺得行就留下,覺得不行,隨時可以回去。舊廠街的攤位你也可以留著,如果在我這裡不順心,什麼時候想回去都行,我不耽誤你生計。"
高啟強坐直了身子,雙手按在膝蓋上,用力點了下頭,眼神裡有了光:"謝謝趙老板。"
正事說完了,高啟強又陪趙東興聊了一會兒天,揀了些菜市場裡的趣事說給他聽——賣豆腐的跟賣豬肉的打賭,誰先賣完誰請客,結果豆腐白送出去贏了賭局虧了本錢,晚上肉疼得直拍大腿;還有菜場門口賣鹵味的大嫂,她男人從廣州弄了台錄音機放鄧麗君的《甜蜜蜜》,生意好得不得了,連帶著隔壁賣蔥蒜的都沾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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