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雲帝一時也不知如何接話,總不能勸太上皇一句“您既覺年邁,不如早些交出兵權”?這話既不合時宜,也傷情分,隻得笑著敷衍過去。
太上皇接過賈禎的信,才掃了開頭幾句,便忍不住莞爾一笑。
“父皇,賈禎這小子寫了什麼,竟能讓您笑得這麼開懷?”
武雲帝望著太上皇,眼中滿是不解。
“開頭寫得妙得很,等朕讀完,再細細講給你聽。”
片刻工夫,太上皇便將信通讀完畢,隨手擱在武雲帝麵前,朝他招了招手:
“皇兒,你瞧這開頭,朕念給你聽。”
武雲帝俯身湊近,太上皇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皇上您好,我是賈禎,多謝您封我為一等伯爵……”
話音剛落,武雲帝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搖頭失笑。
這賈禎還真是膽大又鮮活!他登基六載,批閱奏章數以千計,還從未見過哪封文書敢這樣開門見山、毫無拘束地起筆;更沒人敢用這般直來直去的口吻給天子寫信,頭一回,新鮮得緊。他對這個少年愈發好奇,心底悄然升起幾分期待。
遠在雁門關的賈禎自然不知,自己隨手寫就的一封信,竟讓九重宮闕裡的帝王對他刮目相看。
“父皇,這賈禎,確是有趣,可也真算得上膽大包天。”
武雲帝笑著接話。
太上皇頷首而笑,順手拿起信紙,指著其中一段道:
“你瞧這兒,‘我爹賈牧說過,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如今他戰死沙場,我便唯您馬首是瞻。’”
“這是在向你剖明心跡呢。”
太上皇目光溫和,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回父皇,兒臣也瞧出來了,隻是這表忠的方式……有點愣。”
武雲帝一時尋不出更貼切的詞,便用了個“愣”字。
“嗬嗬,愣不愣不要緊,要緊的是赤誠。不過皇兒,你查過賈禎的底細嗎?”
“回父皇,兒臣已細細查過,與他所呈情形基本一緻:幼年喪母,隨父戍邊長大,性子剛烈,十歲便隨父上陣殺敵,數次擊退韃丹侵擾。隻是沒進過私塾,能寫出這樣一封信,倒也不難理解。”
武雲帝略一停頓,又補充道:
“另有一事,上次與韃丹交鋒時,他亮出了先皇禦賜賈家的鎮天錘,此前從不見他動用此物,此戰卻憑此錘力挫強敵,一舉取勝。”
“嗯,朕所查與你所報大緻相同。不過你漏了一處:賈禎十歲初赴戰場時,身高已近六尺;如今才十三,卻已逾八尺。若非天生神力,斷難揮動鎮天錘。其中或有隱情,但無論如何,他確是憑此錘斬敵立功,未辱沒這件傳世重器。”
“父皇所言極是。”
武雲帝鄭重應道。
“皇兒,那信中提及王子鈺一事,你怎麼看?”
“回父皇,兒臣以為,此事正該交由賈禎處置。王子鈺這等人,盤踞軍中多年,蛀空營伍,早該肅清。”
話音落下,武雲帝擡眼望向太上皇。他心裡清楚,王子騰是他的人,而王子鈺正是王子騰的族弟;可此次派出的五萬援軍,並非出自他手,他手中僅握禁軍與暗衛,皆是拱衛宮禁的精銳,豈肯輕易調遣?
那支大軍,實為太上皇舊部。
“確該清理。皇兒,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太上皇神色淡然,目光卻如明鏡,將武雲帝這點盤算看得分明。隻是他自覺年邁,有意緩緩放權,故而點到即止,不再深說。
“遵命,父皇。兒臣這就擬旨回信。”
武雲帝壓下心頭躍動的喜意,恭敬答道。
陪太上皇下了幾局棋後,他心不在焉,尋了個由頭便告退離去。
回到養心殿,提筆疾書,旋即喚來夏秉忠,命其快馬送出。
立於殿前仰望夜空,一輪清月高懸,他低聲自語:
“賈禎,莫負朕望。”
雁門關。
賈禎亦收到了武雲帝的回信。
一眼掃過信中略帶責備的措辭,他略感窘迫,穿來不過數日,能寫成這樣已屬不易;若換作原主,怕是連字都認不全。
委屈歸委屈,尷尬歸尷尬,可賈禎本就心寬,這點小事,轉瞬便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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