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查賬查出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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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華離京後的第三日，宣政殿的偏殿，徹底變了個模樣。
這裡不再是帝後議事的清淨所在，而成了一個臨時的查賬班子。
空氣裡飄著的不再是龍涎香，而是陳年紙張和墨錠混合的、略帶黴味的氣息。
霍遠征親自從神策軍裡，挑了兩名最清廉耿直的校尉來協助，一個叫陳平，一個叫趙武，兩人都是從底層小兵一步步爬上來的，最恨軍中貪墨之事。
阿絳帶著幾名暗衛，將整個偏殿守得鐵桶一般。
北境近三年的軍需賬冊，從庫房裡搬出來，堆得像兩座小山，顧明棠給自己定了十日之期，必須在帝師府的新一輪朝議發難之前，拿出鐵證。
她一頭紮進去，便再沒出來過。
“娘娘，這筆從雲州轉運到朔州的糧草，賬麵上報的‘運輸損耗’，足有兩成半，這不對勁，”陳平指著賬冊上的一行數字，眉頭緊鎖，“從雲州到朔州走官道，一路都是平地，頂了天，半成的損耗就到頭了，哪來的兩成半。”
顧明棠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輕輕劃過，沒有立刻說話。
她麵前攤開著兩本賬冊，一本是戶部存檔的總賬，一本是朔州軍鎮的入庫分賬，兩本賬上的數字，對得上。
可就是因為對得上，才更顯詭異。
這說明有人在做賬之初，就已經把這部分“漂沒”的銀子，天衣無縫地做了進去。
查到第七日，線索依舊斷斷續續，進展緩慢。
傍晚時分，意外發生了。
奉命回營取一份兵備圖錄的校尉趙武，在路上遭到了襲擊，幾名蒙麵人下手狠辣，招招都往他拿筆的右手上招呼，所幸他身手不弱，加上巡街的禁軍及時趕到，才沒受重傷，隻是右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短時間內是沒法再執筆了。
消息傳回偏殿，陳平氣得當場拍了桌子，“欺人太甚，這是警告，這是衝著我們來的。”
顧明棠看著醫官給趙武包紮傷口，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鳳眼裡，冷得像是結了冰。
她既沒有選擇上報，也沒有暫停查賬。
隻是問了趙武一句，“人往哪邊跑了？”
“回娘娘，他們沒走正街，而是鑽進了旁邊一條小巷，那條巷子的儘頭，是內務府堆放雜物的後門。”
顧明管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
她轉頭對阿絳說，“把剩下那三箱存疑的賬冊，全都搬到我屋裡去。”
當夜，偏殿側間的燈，亮到了四更。
顧明棠沒有再去看那些天衣無縫的數字，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讓人取來了北境軍中才有的，專門用來鑒別軍令真偽的工具，一盞高腳燈，一碗清水，還有幾根細如牛毛的銀針。
她將那幾本被替換過頁麵的賬冊，一頁一頁地拆開，放在燈下，仔細比對著每一頁紙張的紋路和厚薄。
北境苦寒，軍中用紙多是本地自產的草紙，質地粗糙，而宮中內造的宣紙，則細密綿軟。
那幾張被替換的頁麵，用的就是內造宣紙。
然後是墨。
她用銀針，輕輕刮下一點墨跡，放入清水之中，看著那墨色在水中散開的樣子。
軍中用墨，為了防潮，多會混入鬆脂，墨色入水則凝而不散，而館閣用墨，細膩清亮，入水即化。
被替換的頁麵，用的是館閣之墨。
做完這一切，顧明棠的心已經沉到了穀底，她最後要確認的，是筆跡。
她將那幾頁偽造的賬目，與自己記憶中的一道筆跡，反複比對。
那道筆跡她太熟悉了。
橫平豎直，每個“撇”的收尾，都習慣性地帶一個極細微的，向上挑的鉤。
那是她父親鎮北王府裡，一位姓周的老賬房先生獨有的習慣。
周先生跟了父親大半輩子，賬目做得滴水不漏，後來因著兒孫在京中犯了事，牽連到了崔家，便被一同定了罪，名冊上寫的是，流放三千裡。
崔家在倒台之前，手就已經伸進了北境軍的錢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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