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走後,鄭耀先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午後的陽光從窗欞格子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桌子腿旁邊移到了牆角。他把那根已經滅了的煙重新點起來,抽了兩口又摁滅了。煙灰缸裡三個煙頭,並排擱著,像三截被遺棄的彈殼。
宋孝安猜到了。不,不是猜到,是用五年的跟隨和觀察推導出來的。一個情報組長,每天的工作就是從碎片裡拚出真相,從細微的裂縫裡看見底下湧動的暗流。五年來他經手了鄭耀先安排的每一次行動,整理了每一份情報,目擊了每一個看似偶然的選擇。單獨看,每一次都是合理的——軍統上海站行動組組長鬼子六,狠辣、果決、算無遺策。但把五年裡所有的“合理”拚在一起,拚出來的圖案會變。變得不像軍統的人該有的樣子。殺漢奸,殺鬼子,從不手軟;但有些該殺的人他沒殺,有些該交上去的情報他沒交,有些該搶的功勞他讓給了別人。這些細微的偏差,單獨看什麼都不是,放在一起就是一個人的底色。
宋孝安看見了那個底色。
鄭耀先從抽屜裡拿出陸漢卿給的安神丸,倒了一丸在掌心。藥丸是深褐色的,比黃豆大一些,散發著一股酸棗仁和遠誌混合的氣味。他沒有用水,把藥丸放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苦味從舌根蔓延到整個口腔。
宋孝安知道了。但他選擇了繼續跟著鄭耀先。不是因為他認同鄭耀先的信仰,是因為他跟了五年,已經把命交出去了。交出去的東西,收不回來。他說“我不是軍統的人,我是六哥的人”——這句話在軍統內部足夠槍斃他十次。但他說出來了。鄭耀先相信他說的是真話,但他也知道,這種建立在個人忠誠上的信任,跟建立在信仰上的信任不一樣。個人忠誠是一條鋼纜,很硬,能承受巨大的拉力,但鋼纜也會疲勞,也會在某個看不見的薄弱點突然斷裂。信仰是水,能繞過任何障礙,能填滿任何裂縫。
宋孝安的水,還在軍統那邊。
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板上,節奏很快,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兒。鄭耀先把安神丸的藥瓶放回抽屜裡關上。門被推開了,張士超站在門口,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臉上掛著一種強行壓出來的平靜。
“鄭組長,你回來了。”語氣不是在問候,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鄭耀先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煙。“張副站長,請坐。”
張士超走進來在對麵坐下。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參加一場正式的會談。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瞳孔微微收縮,目光在鄭耀先臉上掃來掃去,像在找什麼東西。
“鄭組長,這幾天你去哪兒了?我問了前台,問了檔案科,問了電訊科,沒有一個人知道你的去向。徐站長說你出去辦事了,但不說辦什麼事。我是上海站的副站長,站裡的人事調動和行動安排,我有權知道。”
鄭耀先抽了一口煙,慢慢地吐出來。“張副站長,我去了江陰。伏擊鬼子的武器運輸隊。這件事是戴老板親自交代的任務,保密級別最高。參與行動的人員名單、行動方案、武器調配,全部由徐站長直接批準。你沒有被告知,是因為保密需要。這不是針對你個人。”
張士超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保密需要?鄭組長,我是上海站的副站長。毛主任派我來上海,就是讓我監督站裡的工作。你把一次重大行動從頭到尾瞞著我,事後用‘保密需要’四個字打發我——你覺得我會接受嗎?”
鄭耀先彈了彈煙灰。“張副站長,伏擊行動昨天夜裡剛剛結束。我還沒來得及向徐站長做完整彙報,更不用說向副站長彙報了。你現在坐在這裡問我,我告訴你了——去了江陰,打了伏擊,佐佐木死了,武器銷毀了。這就是全部。至於行動的細節,等你看到檔案科的存檔報告,自然就知道了。”
“佐佐木死了?”張士超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半度。
“死了。我親手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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