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百一十七號。天井裡的枇杷樹在暮色裡像一幅剪影。他蹲下身,從床板下麵的暗格裡取出電台和密碼本。借著窗前透進來的最後一縷天光,他敲出了發給蘇北根據地的簡短電文:“陸可能被捕或犧牲。趙簡之已停職,確認非蓄意泄密。剪刀請暫停接頭,待我主動聯係。風箏。”
做完這一切,他將密碼本放回暗格,起身鎖門,站在天井裡。枇杷樹的枯枝伸出手去,想要攥住什麼,卻隻攥住了一把蒼茫的暮色。老陸現在到底在哪裡?是活著,還是已經沉進了黃浦江冰冷的水底?他沒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商行三樓審查室的門照常從裡麵拉開。鄭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煙盒和打火機放在麵前。譚正則攤開筆記本,擰開鋼筆帽,語氣比昨天更加客氣,客氣得像一把裹著綢緞的軟刀子。
“鄭組長,我們今天聊聊陸漢卿。同仁堂的陸大夫,在上海法租界行醫多年。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鄭耀先彈了彈煙灰。“認識歸認識,身體不舒服了就去看病,他給我開過方子。我的抽屜裡有安神丸,昨天你也看到了。譚組長,你們在十六鋪碼頭沒有截到人,就來問我跟大夫的交情?”
譚正則沒有回答,從筆記本下麵抽出一張照片,是卸了妝的趙韻靈,穿著素色旗袍在邁爾西愛路的公寓樓下被偷拍的。他的指節在照片上輕輕叩了叩。
“你是不是搞錯了重點?”鄭耀先的目光在趙韻靈的照片上停了一下,隨即抬起來直視譚正則,“我現在是山本太郎的直屬情報顧問,我有與日方交涉的外交豁免權——你想在這裡把我當共黨抓起來,明天山本特高課的人就敢衝到商行門口來要人。到時候,是你去跟他們解釋呢,還是毛主任親自去解釋?”
譚正則翻筆記本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慢慢合上筆記本,將照片收回,沒有說話。鄭耀先站起來,將煙頭在煙灰缸裡輕輕碾滅,轉身走出了審查室。
走出審查室的門,他迎麵碰見了張士超。張士超正靠在走廊對麵的牆上,手裡夾著一根煙,臉上掛著一種極其微妙的笑容。他看到鄭耀先出來,站直身子,用一種刻意壓低了、但剛好能讓走廊裡所有人都聽到的聲音說:“鄭組長,聽說陸大夫出事了。真遺憾。聽說他跟你認識很多年了?”
鄭耀先停住腳步,站在走廊中間,與張士超麵對麵。“張副站長,你手裡那份從電訊科截去的天氣報告,小數點後麵的數字你應該看了。譚正則是中統出身,搞密碼出身,連他都看不出門道的事,你拿到手裡也是廢紙。至於我本人——你有什麼衝我來。你敢動我身邊其他任何一個人,我就把你在三井洋行跟趙家棟談條件的記錄,連同趙家棟保險櫃裡那份‘昭和十六年十月’的賬本照片,一並寄給法租界工部局巡捕房。工部局對販賣鴉片的中國商人沒有興趣,但他們對日本海軍陸戰隊通過三井洋行采購軍需的渠道很有興趣——尤其當這些軍需采購合同裡還夾著給特高課顧問的私人獻金的時候。”他說完這番話,沒有再看張士超一眼,徑直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走到樓梯口,他看到宋孝安從另一頭大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
“六哥!碼頭上有動靜。”
宋孝安遞過來一張剛衝洗出來的照片,說是他派去監視重慶來人的弟兄傳回來的。照片拍得很倉促,角度傾斜,焦距也有些模糊,但畫麵上的人影還是能辨認的。十六鋪碼頭附近,靠江邊一堵滿是塗鴉的舊磚牆前,叛徒李政的屍體被一根麻繩吊在廢棄的燈柱上,胸前掛著一塊硬紙板,紙板上用毛筆寫著八個大字——“賣國者,雖遠必誅”。字跡不是方博文的,方博文的字更瘦更硬。這筆字濃墨重捺,透著一股報私仇泄私憤的酣暢。
鄭耀先一眼就認出來了——趙簡之的字。趙簡之還是出去了,被停職繳了槍,就用手。他不知是走通了哪條路,竟真獨自找到了李政。中統還沒來得及捂住的叛徒散落在外的秘密太多了,或許找到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鄭耀先放下照片,轉身大步朝樓下走去,宋孝安緊跟在身後。兩個人穿過南京路,拐進趙簡之住的那條弄堂。弄堂口,幾個老人在下象棋。趙簡之住的那間亭子間門虛掩著,推開門,屋裡很暗,窗簾拉著。趙簡之坐在牆角的小馬紮上,麵前地上擺著一把沒開刃的匕首,匕首旁邊是一塊磨刀石,磨刀石上擱著半瓶老酒。他低著頭,渾身上下全是江邊碼頭特有的那股淤泥味和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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