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菲爾路七十六號門口停了一下——黃烈正從大門裡走出來，兩個人隔著車窗玻璃對視了一瞬。鄭耀先沒有搖下車窗，黃烈也沒有走過來，點到為止的無聲警告在兩人之間彌漫。黃烈知道黑鳩已經離開上海，林阿木那出反間計讓他被山本罵了個狗血淋頭，吳世寶也挨了處分。76號情報處欠鄭耀先的舊賬，每一筆都還記在黃烈的小本本上。這筆賬不算完，但暫時沒人敢動。
回到商行時，宋孝安遞過來一個沒有落款的牛皮紙信封。江萍托茶樓夥計捎來的，她已摸清了鄭耀先的時間規律，不再讓他在茶樓公開露麵。信封裡是兩張照片和一些手寫便條，全部是吳世寶最近在法租界活動的行蹤記錄——他幾點到百樂門，跟誰跳了舞，幾點離開，車牌號是多少。便條最後附了江萍自己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吳最近頻繁接觸偽政府糧食局的人，疑似在囤積秋糧。姑娘我已換到別處，安全。”
鄭耀先看完，劃了根火柴把便條燒了。他讓宋孝安把吳世寶的車牌號和活動規律整理出來交給行動組備案。吳世寶是黃烈的狗，但現在這條狗似乎也開始自己找食吃了——偽政府的秋糧是塊肥肉。眼下還輪不到他動手，但收網的繩頭他已經攥住了。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山本派人送來了華中總司令部對鄭耀先那份戰略評估報告的正式批複——呈送南京，報送派遣軍總參謀長河邊正三。令鄭耀先本月中旬攜最終版評估報告及蘇浙兩省情報彙總，前往南京列席華中戰區情報協調例會。同時送來的還有一份關東軍參謀本部發來的絕密備忘錄，裡麵詳細記述了宮本在離開上海前最後幾天通過關東軍內部渠道，向重慶軍統方麵一名代號“孤舟”的代理人出售了一批戰略情報，其中包括那份已被鄭耀先查實篡改的鹽城兵力部署。“孤舟”這個代號鄭耀先早就在鷂子留下的一頁殘譜裡見過，知道它是毛人鳳埋在上海租界的一張底牌，專門負責與關東軍的秘密交易。宮本在離開上海前最後幾天調動了這筆交易，顯然是在為自己調任南京鋪後路。這份備忘錄如果落回山本手中，宮本的仕途就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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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還沒等他決定何時將這份備忘錄用作利器，另一封加急電報送到了商行。蘇州站的高誌遠緊急來電告知，姚廣孝在四明山區最後一次被目擊時，正用竹竿牽著徒弟沿姚江渡口朝紹興東南方向離去，隨後日軍在一次突襲中打散了渡口的全部聯絡點，此後便再無人知其下落。鄭耀先在燈下讀完高誌遠的信，將信紙舉到油燈前燒掉，然後獨自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次日清晨，他去了大光明茶樓。江萍從櫃台後麵站起來，看到他臉色什麼都沒問，直接把他領到二樓臨窗的老位子，沏了一壺滾燙的龍井放在他麵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熱度從口腔一直蔓延到胃裡，他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冷的。他說那個瞎子師父不見了，那個小瞎子徒弟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人世。江萍沉默片刻，輕輕覆住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她的指尖被茶水燙得通紅，掌心卻是溫軟的。他翻過手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兩隻手疊在一起，擱在那張被無數人用過、磨得發亮的舊木桌上。他忽然覺得自己握住的不僅僅是她的手——他還握住了老錢披在他肩上的蓑衣、老陸搭在他脈上的三根手指、趙韻靈放在他掌心的那把剪刀。那些人有些已經走了，有些還在蘇北和浙東的深山裡等他，而他的命，就是替他們繼續坐在這張桌子前麵。
數日後，南京。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大樓在冬末的陽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鄭耀先帶著最終版的戰略評估報告走進河邊正三的辦公室，宮本一郎已經在裡麵坐著了。兩個人隔著一張會議桌對視了一瞬，都沒有笑。河邊正三翻完報告的最後一頁，摘下老花鏡，問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問題——“鄭君，站在你的角度看，長江以南未來的戰略要點，是確保鐵路，還是奪取水路？”
鄭耀先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華中地圖前，用手指從南京沿長江往下遊慢慢劃過去，在鎮江、江陰、上海三個點上各停了一下。“確保鐵路，能運兵。奪取水路，能斷糧。帝國海軍在中途島失利之後，製海權已今非昔比。長江水路如果不能牢牢控製在手裡，從蘇北到浙東的新四軍就會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任何一個渡口都可能是他們的登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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