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勳令在商行三樓會議室裡宣讀時,窗外南京路上正好有一隊鬼子憲兵列隊走過,皮靴踩在柏油路麵上哢哢作響,像一座行走的鐘。會議室裡沒有張燈結彩,沒有酒杯碰撞,隻有徐百川站在長桌儘頭,手裡捏著那張從重慶飛來的電報紙。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實,像往木樁裡釘釘子。趙簡之、宋孝安、電訊科長老何、財務科的老孫、行動組的幾個骨乾,還有餘若蘭——她坐在角落,手裡握著那支永遠不離身的鋼筆,麵前攤著筆記本。
徐百川念完最後一句“授一等雲麾勳章,任命為軍統上海站副站長”時,趙簡之第一個站起來拍巴掌。他那雙握慣了刀槍的糙手拍得啪啪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像放了一串小鞭。宋孝安沒拍手,隻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跟他認識了多年根本看不出來。老何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鄭耀先從徐百川手裡接過委任狀。他低頭看著紙上自己的名字——鄭耀先,軍統上海站副站長,仍兼任行動組組長。他想起多年前在北平,戴笠第一次把他叫到辦公室,說“老六,上海交給你了”。那時候他是軍統最年輕的行動組組長,手下隻有十幾個人,幾條槍。如今他坐在特高課本部的機密檔案室裡調閱TK-9412,坐在山本太郎的辦公桌對麵喝清酒,坐在南京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的會議室裡跟關東軍情報課長拍桌子。他的名字同時出現在戴笠的嘉獎令和山本的顧問名冊上。他把委任狀折好放進口袋,朝趙簡之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再鼓掌。
散會後,走廊裡隻剩下鄭耀先和徐百川兩個人。窗外鬼子憲兵隊的皮靴聲已經遠了,代之以此起彼伏的電車鈴聲和賣報小販的吆喝。徐百川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遞過來——盒子不大,巴掌大小,邊緣磨得發亮。鄭耀先打開,裡麵是一枚一等雲麾勳章,銀質琺琅,雲紋繞著一柄豎起的劍,劍尖上綴著一顆小小的紅色琺琅星。勳章下麵壓著一張折疊的紙片,展開來是戴笠親筆寫的那八個字——“功在黨國,勿為人知”。他把勳章放回盒子裡蓋上,放進了中山裝內側貼著胸口的口袋。
“四哥,當年你從北平把我拽出來的時候,跟我是不是說過一句話——‘老六,上海這潭水深,一腳踩進去,就別想乾乾淨淨地出來。’”
徐百川站在樓梯口的大鐘下麵,也不看他,隻是取下嘴裡叼著的煙,看著窗外灰沉沉的天。“我說過。那時候你剛從北平調來上海,整個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裡全是血絲。我讓你在我辦公室裡睡了一覺,醒來之後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四哥,我睡不著。’”他轉過身看著鄭耀先,“老六,這枚勳章不是你一個人的。鷂子替你在特高課審訊室裡擋了佐佐木的子彈,趙韻靈替你在七十六號引爆了那顆炸彈,老錢替你扛著藥材淹死在蘇州河裡。這些人的名字都不在委任狀上,但他們都在你胸口那枚勳章裡。”
鄭耀先沒有接話,隻是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塊懷表。表殼上那道在桑家渡磕出來的凹痕,在指尖下冰涼而堅硬。
回到虹口特高課本部時,山本太郎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那份鄭耀先從紹興回來後呈遞的《浙東情報網重建評估報告》。報告旁邊還放著一份宮本從南京發來的調閱申請,申請調閱的正是TK-9412卷宗附錄中關於浙東情報網的部分原始記錄。宮本雖然調走了,但他對浙東的舊賬顯然還沒有放下。山本把那份調閱申請拿起來在鄭耀先麵前晃了晃,然後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麵輕輕敲了兩下,告訴他宮本君就是不死心,還在想著他當年在金華衢州埋的那條化學試劑暗語線。
鄭耀先在椅子上坐下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補充報告放在山本桌上。這是他在紹興跟顧長庚核對之後重新修訂的,裡麵把那批化學試劑暗語的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宮本用這批暗語線在金華鄉下交接的不是軍用化學品,是一批從上海黑市流出的實驗器材。山本看完,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很難察覺的笑意。“宮本君在關東軍時期就喜歡搞這些名堂。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金華藏了多少私貨。鄭君,這份報告你放在這裡,改天我會讓宮本親自過來跟你對質。另外,華中總司令部催的那份戰略評估報告,截止日期在下周三。”
鄭耀先從山本桌上拿起那份戰略評估報告的提綱翻開。提綱是華中派遣軍總參謀長河邊正三親自擬的,圈定範圍涵蓋了重慶與英美盟軍的協同作戰意圖、蘇北新四軍的春季調動、以及浙東遊擊隊在四明山區的兵力部署。這份報告一旦呈上去,所有華中派遣軍的高級軍官都會看到。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真假參半,哪些是故意留的破綻——每一個字,他都要在腦子裡轉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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