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根刺。那人的話不多,但有一句極關鍵:“這條線已經死了。”這說明他自己也認為失聯之後,整個網絡會立刻自動切斷。這種機製通常意味著,他隻是一個“傳聲筒”,上麵還有人。他不知道自己會撞牆,更不知道自己會怕。鄭耀先心裡對這條線的結構有了一個初步判斷:單線聯係,多層隔斷,報務員上麵有交通,交通上麵有組頭。組頭手裡有所有點的頻率和暗號。隻要能沿著一條線往上摸,就能摸到那個組頭。
中午,徐百川來了。他聽了鄭耀先的審問經過,說:“你準備什麼時候下重手?”鄭耀先說:“今晚。今天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去儲奇門碼頭看看。那報務員聽到‘儲奇門’三個字時,眼皮跳了一下。他不是怕。他是沒想到我們會說到那個地方。說明儲奇門確實有東西。”徐百川說:“碼頭那邊是中統和憲兵隊的地盤。你去要小心。別起衝突。”鄭耀先說:“我隻看,不動。”他叫上馬小五,換了身碼頭力工常穿的舊短打,從後門出去。趙簡之要跟著,鄭耀先說:“你留在這裡。那小子剛撞了牆,晚上可能還有動作。你守著,比跟我去有用。”趙簡之隻得留下。
鄭耀先和馬小五坐輪渡過江到南岸,再沿江邊走到儲奇門碼頭附近。這碼頭比朝天門更亂。江邊停著許多木船,岸邊到處是扛包的、拉纖的、賣涼茶的。空氣裡混著桐油、魚蝦和煤灰的氣味。鄭耀先把草帽壓得極低,跟馬小五混在扛包的隊伍裡走。他注意看那些不停在碼頭和岸邊之間穿梭的挑夫。有幾個人雖然穿著和旁人一樣,但肩膀上沒有長期扛包留下的厚繭。鄭耀先在經過一個高腳貨棚時停了一下。那貨棚旁邊有家賣燒餅的攤子。馬小五低聲說:“楊秋山就在這一帶。”鄭耀先問:“你知道他長什麼樣?”馬小五說:“查登記時去認過。個子不高,右眉頭上有一顆黑痣,走路喜歡把手插在褂子口袋裡。”鄭耀先點點頭,在燒餅攤前買了兩個餅,邊吃邊往碼頭方向走。他看了一圈,沒看見楊秋山。倒是有個坐在石階上補麻袋的中年男人,時不時抬頭瞟他。鄭耀先沒停,繼續沿江走。他判斷,如果楊秋山是鬼子潛伏組的人,儲奇門這個點很可能是他們交換情報的固定位置。碼頭人雜,傳送消息最安全。但這也意味著,他們不會在碼頭附近藏東西。這裡隻是中轉。真正安全的地方,應該更靠裡,在某個有人看守又不太引人注意的鋪麵或棧房。
轉了兩個多鐘頭,鄭耀先和馬小五往回走。經過一個賣草藥的攤子時,鄭耀先忽然站住。他看見對麵一條巷子口,一個矮個男人正倚著牆吃瓜子。那人右眉頭上果然有顆黑痣。正是楊秋山。他穿著灰布短衫,褲子卷到小腿,腳上是雙舊草鞋。模樣極普通。但他吃瓜子的方式很特別,一顆顆剝,把殼整齊地扔在腳邊一個破碗裡。那不是挑夫的習慣。鄭耀先沒再看第二眼,低頭從草藥攤前走過去。馬小五跟在他身後,也看見了楊秋山。等走遠些,馬小五說:“鄭組長,要不要跟上去?”鄭耀先說:“不跟。今天就是認個臉。你回去讓你表姑那條線的人看看,這楊秋山平時和誰說話,晚上住哪裡。”馬小五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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