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回到自己房間時,桌上的蠟燭已經燒掉小半。他把藤箱重新蓋好,但沒有上鎖。電台的金屬殼子從箱縫裡露出一條冷白的邊,在燈下像一片未化的薄冰。他坐到床沿,鞋也沒脫,就那麼靠了一會兒。腦子裡全是那報務員最後在黑暗裡說的那句“你們抓不到他”。那語氣短促,帶著一點極壓抑的顫,像從牙關後硬擠出來的。這句話本身就值得玩味。他沒有說“我不知道”,也沒有說“根本沒這個人”。他說的是“你們抓不到他”。這幾乎等於承認了那個人的存在。隻是他覺得軍統抓不住。這種心理很微妙,是老牌情報員在瀕臨崩潰前最後的一點虛張。鄭耀先不打算再逼。繩子繃得太緊會斷。讓那根弦自然鬆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過了十一點,徐百川又來了。這次他沒從正門進,是從後門外那條水溝邊的小道摸過來的。鄭耀先下樓,和他在堂屋後頭的小間裡碰麵。徐百川帶來兩樣東西:一張電訊處根據那台電台頻率繪製的發報規律圖,還有一封從上海發來的電報抄件。鄭耀先先看那張規律圖。上麵用藍色鉛筆標著最近一個月的發報時段,果然是每隔四到五天出現一次,每次都在淩晨一點左右,持續時間從十一分鐘到二十分鐘不等。這種規律說明對方有固定交通日,不是隨時待發。也就是說,那個報務員不是單點行動。他要在固定時間把消息發出去,也會在固定時間等指令。鄭耀先問:“圖上的空檔,是不是表示那幾天他沒有發報,但可能開機守聽?”徐百川說:“電訊處的人判斷是這樣。他每隔四天守聽一次,時間在零點前後。發報和守聽不一定同一天。”鄭耀先說:“這就有意思了。如果他在守聽日沒回去,上麵的人就會判斷他出了事。那他後麵的交通線最遲兩天內就會動起來。我們要搶這個時間。”徐百川說:“所以戴老板已經批了,重慶幾個水陸出口全部加派便衣。中統和衛戍區這次也願意配合。但你不能把功勞分出去。戴老板的意思是,人你去抓,動靜他們來封。”鄭耀先笑了一下:“中統的人在場邊看著,不會隻鼓掌。”徐百川說:“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你自己別被擠下去就行。”
鄭耀先又拿起那封上海來的電報抄件。報頭是宋孝安發的,內容極短:“滬站北線交通修複,王福生線索已斷。有黑雲西移。孝。”他看了一遍,抬頭問:“黑雲西移是什麼意思?”徐百川說:“宋孝安用的暗語。黑雲指76號。西移,我判斷是76號有行動力量往西走。可能是去南京,也可能是出上海往武漢方向。具體要等他第二封。”鄭耀先皺了皺眉:“李士群不會閒得把行動隊往外派。除非是配合特高課做什麼大事。而且時間點剛好撞上我們破獲重慶電台。會不會是來補這個窟窿的?”徐百川說:“我也想到這層。現在還沒法證實。等明後天宋孝安的第二封。”鄭耀先點頭,把電報抄件湊到燈上燒了。徐百川說:“明天你準備怎麼弄那個楊秋山?”鄭耀先說:“不抓。先跟。馬小五已經讓人看著他。他每天在儲奇門碼頭扛包,晚上睡在江邊一處棧房後的大通鋪。如果他知道那個報務員失聯了,最遲明天下午就會有動作。”徐百川說:“如果他要跑呢?”鄭耀先說:“跑不了。棧房前後都有人。我已經讓趙簡之今晚去儲奇門,和馬小五會合,輪班盯著。”徐百川問:“魏成呢?”鄭耀先說:“魏成還不能用。處裡剛抓到人,消息雖然封著,但保不齊有人往外遞。越少人知道越好。”徐百川站起來,說:“那你自己把握。我天亮前讓局裡給你補幾盒子彈和兩副手銬。就在後門外炒米攤的筐子底下。”鄭耀先說:“謝四哥。”徐百川沒再說什麼,從後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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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鄭耀先沒有睡。他把燈調暗,一個人坐在房裡,把楊秋山的資料又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根據難民登記和警察巡查記錄,楊秋山來渝時間約在二十天前,從宜昌方向進入,隨難民船到朝天門,後被編入儲奇門碼頭力工隊。登記的籍貫是湖北沙市,年齡二十六。沒有隨行人員。不會寫字。鋪保是碼頭一個姓廖的工頭。鄭耀先在傍晚去碼頭時已經看過那個姓廖的工頭。五十多歲,駝背,脖子上搭著一條黑汗巾。這種人每天經手幾十個臨時力工,不可能對每個都知根知底。所以楊秋山的真實來路,極可能也是靠“鋪保”這層皮擋住的。他選擇碼頭力工,實在聰明。碼頭三教九流,警察管不過來,憲兵懶得深問,中統軍統也不可能天天查。而且力工之間全是臨時關係,今天來明天走,連熟人都不多。這比躲在居民區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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