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城牆從江麵上浮起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午後。
江臨站在船頭，眯著眼打量自己的地盤，城牆倒是夠高夠厚，三麵環水，易守難攻，難怪闆楯蠻打了這麼久都沒打下來。
碼頭上稀稀拉拉停著幾條貨船，跟他在江陵見過的檣桅如林的景象比起來，冷清得讓人心裡發涼。
隻有老門吏縮在渡口打盹，被船工吵醒，當看清江臨腰間的銀印青綬，才慌張地跪下行禮。
讓他在前麵帶路，一行人穿過碼頭，沿著石階往城門走。
城裡的景象比碼頭好很多，沿街的鋪麵大半都開著，隻是一鬥米賣到一百八十錢，比江陵貴三倍。
繼續往前走。轉過一條巷子，太守府到了。
太守府的門麵倒還算氣派，畢竟是一郡之首的衙門，門前的石獅子擦得鋥亮，朱漆大門上釘著銅釘，門楣上掛著“巴郡太守府”的匾額。
門口站了兩個衙役，另一個看見江臨一行人走過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手忙腳亂地整了整衣冠，跑進府裡通報。
片刻之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從府裡快步走了出來。他走到江臨麵前，一絲不苟躬身行了個禮，眼神裡沒有半分熱情，隻有公事公辦的疲倦。
“下官巴郡郡丞王翰，參見太守。”
“王郡丞不必多禮。”江臨伸手虛扶了一下，正要邁步進府，王翰卻沒有側身讓路，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太守既已到任，下官有一事當麵呈稟。”
江臨接過竹簡，展開掃了一眼，這是一封辭呈。
“王郡丞，這是什麼意思？”
王翰語氣平靜：“下官年邁體衰，不堪案牘之勞，懇請太守準下官告老還鄉，另擇賢能充任郡丞之職。”
江臨把竹簡捲起來，沒有立刻回應，打量著王翰。他眼神坦蕩，不像是在耍什麼花招。
“王郡丞，借一步說話。”江臨往旁邊走了幾步，王翰猶豫了一下，跟了上來。
“你跟我說實話。”江臨把竹簡在手裡掂了掂“你是因為我這個太守是花錢買的看不上我，還是有什麼別的緣由？”
王翰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沒有回答江臨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太守可知道，江州原來有多少世家？”
“多少？”
“大的小的加起來，不下二十家。楊家、杜家、黃家、李家，都是本地紮根百年以上的大族，有田產，有佃戶。”
王翰的語氣平淡“去年闆楯蠻打到墊江的時候，楊家舉族遷往荊州，光是細軟就裝了整整十條船。杜家更早，前年秋天就走了，宅子空了兩年，院子裡草長得比人還高。黃家和李家走得最晚，但今年開春也陸續搬空了，田產都掛在田肆兩成賤賣，無人接手，佃戶遣散。”
“都走了？”
“都走了。”王翰點頭，“下官之所以還留在這裡，主要是因為公務，現在太守大人已經到任，在下不久也會隨族人離開巴郡。”
江臨沉默了一會兒。他之前在南郡打探消息的時候就知道闆楯蠻鬧得厲害，但他沒想到連本地根深蒂固的百年世家都跑光了。
王翰擡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了幾分：“但太守既然來了，下官在臨走之前，有些東西還是要當麵交代清楚。”
“什麼東西？”
“錢、糧、兵。”王翰一字一頓地說“太守接手後，這些東西就是太守的了。”他說著，從袖中又取出一卷木牘，遞了過來。木牘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賬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江臨接過木牘，低頭看了起來。
“巴郡庫中現有存糧八萬石，錢六百萬。”王翰的聲音不高“不過其中有五萬石是軍糧，前線蕭中丞隨時可能來調，太守能動用的糧食隻有三萬石。錢六百萬聽著不少，但光是郡府屬吏和郡兵的糧餉，每月就要將近四十萬錢。”
江臨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郡兵在冊的有一千二百人。但實際能用的大概有八百多，剩下那三百多人要麼是逃了，要麼是名冊上的空額，根本找不到人。這八百人裡，有一半是本地招募的，底子還行，裝備也在，但是訓練也跟不上。另一半是去年從別處調來的客軍，跟本地士卒不睦，經常鬧事，不太好管。”王翰聲音裡帶著苦澀，“另外還有水師的二十條船，不過那些船，現在停在渡口的隻有十條，剩下的被前線徵調了一直沒還回來，估計是還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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