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回到宕渠大營時，天已經黑透了。
火把沿著營道一字排開，把整條入營的路照得忽明忽暗。
江臨騎不了馬，便走在前頭，身上那件玄色官袍已經看不出原色，泥殼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甘寧跟在他後頭，單臂吊著，一腳深一腳淺地走。
再往後，是兩個被反綁著手的闆盾蠻頭領。
火把光從兩側打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營裡早得了消息，不少兵卒擠在道旁張望。
“那個就是羅弼？怎麼跟個泥鬼似的。”
“石門寨破了，他能好看到哪去。聽說是在泥灘裡被拖出來的，差點沒沉下去。”
“還是蕭中丞厲害啊，以身為餌，把這幾條大魚全釣出來了。這回平定闆盾蠻，蕭中丞該回洛陽了。”
一個絡腮鬍的軍候正蹲在營角嚼乾糧，聽了這話，冷笑一聲：“蕭中丞？他要有這膽子，這兩年怎麼被闆盾蠻追得滿山跑？還以身為餌，他看見泥灘就腿軟。”
旁邊新兵壓低嗓子：“那這次是？”
“還用問？”軍候用下巴朝前麵的江臨努了努嘴“看見沒，江太守。帶著咱們這群泥腿子，硬是把石門寨給磨下來了。蕭中丞？坐車看戲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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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興起，又補一句：“你們別看他這會兒跟個泥人似的，前些天青岩峽、今天石門寨，哪一仗不是他拿命賭出來的。蕭中丞要有他一半膽子，巴郡早平了。”
這話在人群裡傳開，不少人望著江臨的背影，眼神比先前多了幾分敬意。
而此時，他們口中“拿命賭出來”的那位江太守，正被蕭瑗堵在大帳裡，吵得腦仁疼。
“萬萬不可！”蕭瑗臉漲紅“羅弼那老賊是七姓的智囊，狡詐得很！好不容易在泥灘把他擒住，這一放，等於放虎歸山！不出半個月，他準能又聚起一幫人作亂。咱們之前打了那麼多仗、死了那麼多弟兄，不都白費了？”
郗儉也點頭，慢悠悠捋著鬍鬚：“蕭中丞說得是。斬草要除根。這老賊在七姓威望太重，隻要他登高一呼，朐忍、臨江那些旁支族人都會跟著鬧。留著，終究是心腹大患。依下官之見，不如擇日押送洛陽，交朝廷處置，也好絕了後患。”
江臨坐在主位上，等他倆都說完，才擡眼笑了笑：“二位說完了？那我問二位，朝廷如果殺了羅弼，然後呢？”
蕭瑗一愣：“什麼然後？殺了賊首，亂黨自然就散了！”
“散？”江臨嗤笑一聲，“七姓七家，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兵。沒了羅弼，還有樸貊，還有督猛、夕渾。你殺得完嘛？到時候巴郡年年打仗，二位打算在這養老？蕭中丞，你還想不想回洛陽當你的京官？”
蕭瑗嘴巴動了動，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比誰都想回去。
這地方濕氣重、蚊子又多，他真的受夠了。
江臨又看向郗儉：“郗使君，你算算，從闆盾蠻叛亂到現在，打了快兩年，從益州各郡徵調多少糧草？再打個一年半載，益州的糧庫都得空。真把七姓逼急了，全躲進山裡當山匪，咱們難道還能漫山遍野去搜？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郗儉捋鬍鬚的手頓了頓，眉頭皺起來。
這些年從益州調來的糧草，他看過賬目，當然比誰都清楚。
“放他回去，不是放虎歸山。”江臨慢悠悠道“羅弼現在手裡已經沒兵沒糧，一半族人還捏在咱們手中當俘虜。他就算想鬧，誰陪他鬧？真要敢反，我能抓他一次就能抓第二次。再說了——”
他指尖點了點案上的地圖：“咱們要的是巴郡太平，不是要殺多少蠻人。能讓他們老老實實待在寨子裡，不劫糧、不攻城，比殺十個羅弼都有用。”
帳裡靜了片刻。
蕭瑗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沒再硬反對。
他心裡也清楚，江臨說的是實話。
真要沒完沒了打下去，第一個熬不住的就是他這個嬌生慣養的中丞。
郗儉也嘆了口氣：“江太守說得也有道理。隻是……就怕這老賊言而無信。”
“他敢。”江臨笑了笑，“他族人還在咱們手裡呢。帶上來吧。”
外麵親兵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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