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老寨的闆盾蠻兵是後半夜摸進來的。
沒有火把，沒有號角。
兩千多號人互相攙著，一個接一個從後山小路滑下來，像一群被雨打散的螞蟻。
老寨裡的人早聽見動靜，幾個族老舉著鬆明站在石坪上，一看清他們的模樣，當場就軟了腿。
“敗了？”
督猛點頭，不敢擡頭。
他渾身是泥，褲腿隻剩下半截，腳上全是血口子，手裡那把刀早不知丟哪去了。
“我阿爹呢？”
“看見我哥沒有？”
“我婆娘跟娃還在後頭——你們回來時看見沒？”
寨子裡越來越多人被驚醒，婦人和孩子站在門邊，眼巴巴地往人群裡找。
有人找到了自家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更多人沒找到，臉一點點白下去，手指把門框摳得吱吱響。
一個督家婦人突然“嗷”一嗓子坐在地上：“我的崽啊！我的崽還在寨子外頭啊！”
哭聲像會傳染，東邊一起，西邊也跟著響。
老寨上空像蒙了一層濕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有人啞著嗓子問：“羅老呢？羅老不是跟著你們去江畔了嗎？讓他出來說個話！他肯定有辦法！”
這聲一出，人群靜了靜。緊接著，一個逃回來的頭領“撲通”跪下了，帶著哭腔：“羅老……羅老被漢人抓了。鄂頭人，也被抓了。”
石坪上死一般安靜。
天塌了。
羅弼在七姓裡主事多年，雖有主戰主和之爭，可從沒人想過他會落在漢人手裡。
以往哪次不是他壓著場子，哪次不是他拿主意。
現在連他都被擒了，這老寨還能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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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族老互相看看，誰都沒說話。
風從崖上吹下來，把鬆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像鬼。
後半夜，守寨的忽然來報：“羅老回來了！還有樸頭人、鄂頭人！”
“回來了？！”原本死氣沉沉的寨子像被澆了一瓢滾水，嘩地全湧向寨門。
羅弼果然是走回來的。
換過衣裳，臉上還有泥痕，又換根新竹杖拄在手裡。
他走在最前，身後跟著樸貊和鄂仲淵。
三個人都沒帶兵，隻有二十個漢軍遠遠送到山口就掉頭。
“羅老！你可算回來了！”
“羅老，我婆娘她——”
“羅老，咱現在怎麼辦？你說，我們跟著你幹！”
羅弼擺擺手，沒讓眾人圍上來。
他走到石坪中央，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人住了嘴：“都別吵。各家頭領，帶話的人，到祠堂議事。其餘人先回去，天不亮誰都不許亂動。”
祠堂裡點著幾盞油燈。
七姓裡能來的頭領都到了。
江臨放回來的三個坐一邊，剩下的督、夕、龔、度幾家各佔一角。
鄂仲淵縮在羅弼身後，眼睛隻敢看地。
樸貊第一個開腔，聲音震得燈苗晃了晃：“還能怎麼辦？整軍，再打！青岩峽是我大意了，讓漢人鑽了空子。石門寨丟了，老寨還在。隻要青壯還在，鹿死誰手還不知道！”
他說得咬牙切齒，拳頭砸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來。
羅弼看著他，沒急著說話，隻慢慢把江臨的意思說了。
放下兵器，退出渠江水寨，回寨種田，沒有官令不得下山。漢軍可以放回俘虜，歸還族人。
話剛說完，祠堂裡靜得隻聽得見燈芯“劈啪”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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