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字落下，山風都頓了一下。
樸貊臉上那道舊疤抽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江臨會拒絕。
其他頭人也都不吭聲，氣氛瞬間冷下來。
幾個族老互相交換著眼神，連羅弼都微微皺起眉。
樸貊往前探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圓：“江太守，你什麼意思？區區一個叛寨的狗東西，也值得你為他壞了今天的大局？”
周圍幾個頭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督猛甕聲甕氣地接話：“就是！阿木不過是個帶路的叛徒，殺了就殺了，太守何必護著他？真要為這麼個人，談崩了，值得嗎？”
江臨坐在石案後，指尖輕輕敲著案麵，不急也不惱。
等那邊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擡眼，目光掃過七姓眾人：“諸位覺得，阿木是個小人物？”
“枯竹溝一戰，他給我帶路，繞到你們糧庫後麵，一把火燒了你們半年的囤糧。你們恨他，我懂。”江臨聲音不高，卻順著風清清楚楚砸進每個人耳朵裡“可他是主動來投的。投誠那天，我親口答應過，護他周全，給他一個正經出身，讓他以後不用再躲在山裡過刀頭舔血的日子。”
“今日我能為了和談，把他交出去讓你們洩憤。明日，我就能為別的事，把今天說的話全當放屁。”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糧我可以還一半，錢我可以讓兩千萬，駐兵我可以跟你們保證離任就撤。這些都是天大的事，我都能退。唯獨答應別人的事，半步不能讓。”
這話一出，七姓這邊反倒靜了。
誰都沒想到，前麵談糧、談錢、談駐兵都好說話的江太守，偏偏在這麼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身上，寸步不讓。
江臨又看向羅弼，語氣緩和幾分：“還有件事。我清點石門寨俘虜的時候，沒見著阿木的家眷。估摸著是跟著老弱婦孺，退到後山老寨了。羅頭人回去麻煩查一查，找著了，讓人給送過來。他背了叛族的罵名，總不能連老婆孩子都見不著。”
這話更讓眾人意外。
本以為江臨護著阿木，不過是要留著繼續當眼線、當爪牙，沒想到他連人家身後的家眷都盤算到了。
樸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猛地一拍石案：“說得好聽！我隻知道，他帶你們抄了枯竹溝，害死我們多少族人。這筆債，非還不可！現在還要我們送他家人團聚？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江太守，我敬你是條漢子，可你別拿我們七姓當軟柿子捏！”
“債？”江臨輕笑一聲“真要算債，你們七姓這兩年劫縣、殺吏、燒糧，欠巴郡百姓的債，又怎麼算？我要一筆一筆跟你們算，今日就坐不到這裡了。”
樸貊“啪”地一拍石案，震得碗中清水都濺出來：“江臨！你當真不交？”
說完身後幾個樸家後生也往前逼了一步。
“樸頭人慎言。”
高順往前站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石頭壓過來。
典韋也提著雙戟往前挪了挪，黑鐵塔似的身子擋在江臨側前，環眼盯著樸貊，臉上沒半分表情。
身後列陣的甲士齊齊按刀，“哢嗒”一聲脆響，山風刮過，石坪上的空氣像被誰繃緊了弦，一觸即發。
戲誌才和郭嘉對視一眼，都沒有開口。
他們知道，這時候江臨不需要他們替他打圓場。
阿木的事，從始至終都是江臨一個人的決定。
羅弼目光微微閃動，他活了六十年，最懂人心。
官場上的人，最會說漂亮話，最會拿小人物當籌碼。
可江臨偏不。連這點小事都不肯違約，那大事上反而更可信。
真要是那種隨口答應、轉頭就忘的油滑官兒，他們才要擔心今天說的話，明天就不作數。
這老頭終於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點，蒼老的聲音不大，卻把那股劍拔弩張的氣壓了下去：“都坐下。”
樸貊僵著沒動。
羅弼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回石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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