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巳時，江臨第一次登上石門寨。
腳下是七姓老寨的石牆，身後是兩扇被撞開過的寨門。
站在半山腰往下望，渠江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從山腳繞過去。
左右兩崖夾成一道窄口，隻有一條“之”字石階盤上來。江臨站在階頂，忽然有點理解蕭瑗為什麼打了兩年沒打下來。
“這破地方，誰攻誰折壽。”他回頭對郭嘉說。
郭嘉正把扇子插進腰間，聞言笑了一聲：“所以你今日帶了典韋。”
江臨也笑。
典韋就跟在後麵，兩手各提一隻裝滿竹簡的木箱，跟提兩壺酒似的。
清早他去找過蕭瑗和郗儉。
蕭瑗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還去？江臨，你算算這幾日，本官跟你過了幾回鬼門關？今日談判，我就不去了。巴郡是你江臨的，巴郡的事，自然該你拿主意。本官在營裡等消息。”
郗儉也滿臉誠懇：“江太守，老夫昨晚想了又想，闆盾蠻之所以肯坐下談，看的是你江太守的麵子。蕭中丞所言在理，此地以你為主，我二人就不去摻和了。”
江臨沒勉強。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兩位被坑怕了。
尤其是蕭瑗，這次明知道應該沒什麼危險，可前幾回江臨說“萬無一失”，哪次不是差點要了他的小命。
如今一聽江臨又說這詞，這老小子的腿肚子先軟了。
一行人到後山，七姓的人已經先到了。
羅弼站在最前，換了一身灰白短褐，頭髮重新梳過，竹杖拄地。
身後跟著六姓頭人，再往後是各家族老，黑壓壓一片，至少四五十號。
全都空著手，沒帶刀，連根像樣的棍子都沒有。
倒是江臨這邊，典韋、高順、甘寧都帶了人，甲士分列兩旁，刀槍明亮，氣氛逼人。
“羅頭人，來得夠早。”江臨笑著走過去，“離午時還差些時候，倒顯得我遲了。”
羅弼擡了擡眼：“太守約的是午時，老朽隻是先來一步。年紀大，覺少。”
江臨點頭：“那正好，趁天還涼快，咱們坐下把話說開。”
他說完一揮手，隨行兵士從箱中取出草席，在空地上一字鋪開。
每人麵前擺一碗清水、一塊幹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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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排場不算講究，但勝在乾淨利落。
“山野之地，一切從簡。諸位見諒。”江臨當先坐下。
羅弼也不客氣，在他對麵坐了。
其餘六姓頭人分坐兩側，族老們或坐或站，圍成一圈。
羅弼先開口：“江太守，昨夜我們七姓議到天快亮。你的意思，我帶回去了。和，可以。但七姓也有七姓的難處。”
江臨喝了口水：“你說。”
羅弼道：“放人、還糧、退兵，這些自然是要的。可江太守若隻讓我們回寨種田，這田怎麼種？我們七姓，自打先漢時起，隨高祖還定三秦，先人都是立過功的。朝廷後來許我們七姓不輸租賦，男丁不預征役。怎麼傳到今天，租也要繳，糧也要加，人還要拉去挖鹽井、修官道？這些，不給個說法，就算我們今日和了，明日官府再來逼一回，山裡的人一樣要反。”
江臨聽得很認真，沒插話。
督猛接著開口，甕聲甕氣：“我婆娘和兩個娃還在你們手裡。和談歸和談，人得先放回來。還有，當年沒收我們的那些地，能不能還？不能叫我們回去種石頭。”
夕渾也開口：“趙鹽官占我夕家的地，逼死我阿爹。這事不查，我夕家咽不下這口氣。”
鄂仲淵小聲說：“去朐忍挖鹽井，死了多少人，江太守可知道？”
龔家族老也道：“當年征夫修官道，說好二十日，最後押了三個月，死了百人。這些賬，我們不翻，但往後不能再有。”
等他們一個個說完，江臨才放下水碗。
他還沒開口，戲誌才先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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