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江臨剛起來，正端著一碗粗粥站在院中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高順就進來報，說羅弼來了。
江臨有些意外，放下碗：“他這麼早來做什麼？昨日不都談妥了嗎？”
高順搖頭，隻說人已在前廳等著。
江臨披了件外袍，叫上郭嘉、戲誌才一同過去。
羅弼站在前廳門口，沒坐。
他拄著竹杖，正仰頭打量樑上雕著的獸紋，神色有些複雜，目光掃過院落的角角落落，像是在看什麼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見江臨出來，他才收回目光，有些感慨地笑了一聲：“江太守，昨夜睡得可好？”
“還成。山風大，倒比營裡安靜。”江臨請他坐下，又讓人上了水，“羅頭人這一早來，莫非是昨日條款有什麼變故？”
羅弼擺擺手：“不是。條款都已定下，沒什麼變故。隻是突然想來看看。”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古怪“這地方，是我家。”
江臨一口水差點嗆出來。
“這……是你的院落？”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看戲誌才和郭嘉，兩人也正看向他，表情都有一瞬間的僵硬。
羅弼點頭，倒沒有生氣的意思：“江太守不用如此。你們隻是住一晚，無妨。我也不是來討屋子的。隻是第一次以客人身份回自己家，有些怪異。”
江臨乾咳一聲：“羅頭人這話，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是你家，我昨晚怎麼也得讓人把前廳再打掃一遍。”
郭嘉在旁輕聲補一句：“至少把桌上的灰擦乾淨。”
江臨橫了他一眼。
羅弼卻笑了，擺擺手：“不必不必。屋子沒人住，哪能沒灰。今日來，是有件東西，本想等和談全部落定再拿出來，又怕夜長夢多，還是先請太守過目。”
他說著，神色慢慢嚴肅起來。
江臨也不再貧，坐正身子：“羅頭人請說。”
羅弼沒有直接開口，而是起身道：“這處院房，江太守應該還沒每間都看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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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臨點頭：“就看了幾間能住人的。怎麼，這院子還有什麼講究？”
羅弼沒答，隻道：“請隨我來。”
眾人對視一眼，起身跟上。
羅弼引著他們穿過前廳，沿著一條窄廊往後走，拐了兩個彎，停在一間靠石牆的偏屋前。
屋子不大，門很舊，木闆上落著灰，顯然有些日子沒人開了。
羅弼從袖中取出一把舊銅鑰，開了鎖，推開門。
一股陳年竹木和舊墨的氣味撲麵而來。
江臨擡手在鼻前扇了扇，跟進去。
屋裡沒有傢具。
幾排粗木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木牘、竹簡、帛書、麻紙。
地上還堆著幾大筐捲起來的簡冊，從牆根一直堆到門邊。
江臨心中一動，伸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塊木牘。
木牘沉甸甸的，字跡還清晰，開頭赫然寫著 “光和元年”—— 正是公元 178 年，靈帝開西園賣官的第一年。
上麵寫著：朐忍鹽井徵調賨民一千二百人，自備口糧，工期三月，逾期不返。
落款蓋著鹽鐵衙門的朱紅大印，顏色還很鮮亮。
“光和元年那次，去了一千二百人。” 羅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回來的不到三百。剩下的，累死的、打殺的，都扔在鹽井裡填了坑。家屬去問，就說‘逃亡不歸，按律論處’。”
戲誌才拿起旁邊一卷算券，帛質的，展開來密密麻麻寫滿了戶數和錢糧數。
他掃了幾行，眉頭皺起來：“鹽賦額定每戶兩石，你們實收七石？”
“這還算少的。” 羅弼冷笑一聲“中平二年加到八石，去年飢荒，反倒漲到十石。交不上就牽牛、扒屋、拿孩子抵。我們躲進山裡，他們就說我們是叛賊，發兵圍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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