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駐兵和收繳兵器，兩人更是舉雙手贊成。
蕭瑗還當場誇一句：“收繳兵器，往後那些山蠻才翻不起浪。這主意好。”
“不過——”江臨話鋒一轉，指著地上那兩口木箱，“還有件事，得跟二位商議。”
他彎腰打開箱蓋，一摞摞木牘、帛書露出來，帶著淡淡的黴味。
蕭瑗疑惑地俯身，拿起最上麵一卷帛書，隻看幾行，臉上的笑就慢慢收斂。
郗儉也翻開幾塊木牘，眉頭越皺越緊，半天沒說話。
“這是七姓攢了多年的憑據。”江臨站在一旁，聲音平靜，“徵調民夫、加收租賦、強佔田產，樁樁件件，都有郡府縣府的朱印。闆楯蠻叛亂，說白了，就是被這些人逼反的。我的意思，趁這次平叛，一併辦了。十四縣罪證確鑿的令長，還有鹽官鐵官，一律按軍法從事，先斬後奏。”
“啪。”蕭瑗手裡的帛書輕輕落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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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荒地，他沒有拍桌子跳起來，反而擡起頭，認認真真看著江臨，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江太守，咱們也算共過幾回生死。”蕭瑗語速很慢，“有些話，我直說。這些東西，或許都是真的。但這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這不是巴郡一處的毛病。光和元年，陛下開西園賣官，郡守兩千萬，縣令四百萬，明碼標價。這些人花了真金白銀買官，到任上能不撈回來？你以為隻有巴郡貪？整個益州，乃至整個大漢十三州，哪個郡縣不是這樣？這是上麵默認的規矩。你一口氣殺十四個命官，就是打西園的臉，打陛下的臉。”
“第二，”他又豎一根手指，“這些人裡頭，牽扯的世家太多。朐忍縣令衛宣，是河東衛家旁支。臨江令是蜀郡張家的女婿。還有幾個縣丞、縣尉，不是這家的門生，就是那家的故吏。這些家族在朝堂上盤根錯節，最是抱團。你動一個，他們能十幾本奏章一齊彈劾你，給你扣個‘擅殺命官、借故立威’的帽子。到時候你百口莫辯。”
“第三，江太守，你自己也是花錢買的官，這點你比我清楚。”蕭瑗看著江臨，語氣裡倒沒多少譏諷，反而帶著幾分認真“可你上任頭一件事，是掏自己的私錢填郡庫，一千萬錢，說拿就拿。可這天下，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樣。那些人花錢買官，想的是怎麼回本，怎麼再往上走。你拿自己的尺子去量他們，量不出第二個江臨來。”
他聲音又低沉些：“可旁人不會這麼看。他們隻會說，一個買官的，也配查別人貪腐？到時候把你老底全翻出來，別說太守之位，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難說。”
郗儉在旁邊連連點頭：“蕭中丞說得極是。依老夫之見，挑三五個罪最重的，殺了示眾，給七姓一個交代，也就夠了。剩下的，革職查辦，留個體麵。為官之人，最忌樹敵太多。你一口氣把十四縣全辦，朝裡那些世家臉上無光，往後江太守在官場上，隻怕寸步難行啊。”
江臨沒說話。
他坐在那兒，聽他們說完。
蕭瑗這個人，打仗確實稀鬆。
可他在朝堂上廝混半輩子，官場裡的彎彎繞繞，他比江臨清楚得多。
今蕭瑗這個人，打仗確實稀鬆。
可他在朝堂上廝混了半輩子，官場裡的彎彎繞繞，他比江臨清楚得多。
今天難得不拍桌子，倒認認真真把利害講明，他說這些，即是提點，也是想讓江臨知難而退。
江臨來巴郡時間到底太短，先前又一直忙著練兵、平叛，各縣的情況隻是粗粗過一遍。
這些縣令、縣尉背後站著多少人，多少世家，比他之前料想的複雜得多。
蕭瑗點出的河東衛氏、蜀郡張家女婿。這還隻是明麵上的。
暗裡還有多少人攀著大司農、少府這些衙署，他一時間都摸不清。
這事一旦做了，世家們不會當沒看見。彈劾、構陷、翻舊賬，一樣樣都會來。真到那步，別說這個巴郡太守，能不能活著回洛陽都兩說。
可江臨也有自己的盤算。
這世道，接下來會怎麼走，他比誰都清楚。
這天下的太平日子，撐不了幾年。
巴郡偏處西南，山高路遠，是亂世裡少有的能容身的地方。
他既然站住腳，就絕不能讓這裡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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