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路上沒少問。
他本就是個心思活絡的，從昨晚江臨那句“隨我去一趟朐忍”開始，就在心裡把巴郡的財路翻來覆去算了幾遍。
“你買的那些產業，說到底就四樣。”郭嘉扒著船沿，掰著手指頭“田地、鹽井、店鋪、碼頭。田要人種，地要翻，春種秋收，最快也要大半年才有回頭錢。店鋪更別提，巴郡剛平，商路斷的斷，跑的跑，想把鋪麵做起來，沒個一年半載根本別想。碼頭也差不多。渠江上的船都沒回來幾條，你碼頭泊位再多，也是空等。唯一能馬上生出錢的，隻有鹽井。”
江臨背靠著桅杆，聽他算完，笑一聲：“到底是郭奉孝。我這盤賬，讓你拆得一乾二淨。”
“所以我才更好奇。”郭嘉轉過身來“鹽井是能立刻出鹽，可那些鹽井，大多是各世家逃難前丟下的老井。滷水淡，鍋竈舊，煮出來的鹽又黃又苦。你就是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熄火，半年也變不出多少錢來。”
江臨沒答話，隻朝外頭望了望。
郭嘉撇撇嘴：“又裝神秘。行，我倒要看看，你這鹽井能變出什麼花來。”
船行漸緩，兩岸蘆葦低伏，水路走了幾日，船在朐忍縣外一處小渡口靠岸。
江臨沒讓船開進城裡，隻停在這處不顯眼的野渡。
岸邊已經等著高順和百名親兵，還有幾輛套好的牛車。
高順還是一貫的做派，站得筆直，像根鐵樁子。
“主家，都備好了。鹽井那邊隻留自己人，外頭已經清場。”
江臨點頭：“走，去看看。”
郭嘉跟在後麵，東張西望。
他今日被江臨從被窩裡拎出來，頭髮還散著半截，隻用根麻繩隨意一綁。
此刻站在渡口，被江風一吹，才徹底醒過神來。
牛車沿一條土路往南走了小半個時辰。
越往前走，空氣裡的鹹味越重，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慢慢煮著。
這是處中型鹽井，靠山麵水，周圍用木柵圈著。
幾間草棚，幾座大竈，十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忙著。
空氣裡浮著一股極濃的苦鹹味，連路邊的草都長得比別處瘦。
江臨四下看了一圈，點頭：“這地方不錯。以前是誰家的？”
“平都杜家的旁支。如今是主家的。”周平跟在後頭，低聲提醒“那些人剛走時，還砸了兩口鍋。”
“砸鍋怕什麼，反正這鍋也要換。”江臨不以為意。
江臨一行人才走到門口，就有個老鹽工小跑著過來，朝江臨行個大禮：“主家，新鍋已經架好，就等您來！”
江臨擺手：“不興這個。都各自忙著。”
高順領著他們進最大的一間工棚。
裡頭熱浪撲麵，幾口新竈一字排開，火膛燒得通紅。
幾個鹽工正拿木鏟在鍋裡攪著，鍋裡的滷水已經翻起細碎的白花。
“先看什麼？”高順問。
“從井開始。”江臨說。
高順便把人帶到工棚後頭。
一口新鹽井出現在眼前。
井口比尋常鹽井大不少，內壁是用青灰色陶圈一層層壘上去的，圈縫抹著黃泥，平整得像磨過。
井架上支著個臥式轉盤，一頭黃牛正慢悠悠地拉著。
繩索一頭係在轉盤上，另一頭垂進井裡，帶著皮囊上下。
郭嘉湊近看了兩眼，問：“這井多深？”
“五十米出頭。”江臨說“比原來的深了近一倍。”
“五十米？”郭嘉咂舌，“那得挖多久？”
“鐵鎚鐵釺，一釺一釺鑿的。”高順接話，“挖一層，下一圈陶圈。下麵有淡水滲出來，用桐油黃泥封住。這口井，挖了兩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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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蹲在井邊，往黑洞洞的井口探了探頭。
隻聽底下水聲隱隱，像有活物在深處翻滾。
他趕緊把頭縮回來，退後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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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深，人怎麼下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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