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坐在主位沒動，望著一眾世家走遠後，臉色才一點一點冷下來。
“我真想把他們一個個都扔渠江裡去。”他轉回屋中，一屁股坐下。
“想歸想，別動。”戲誌才道，“你前頭剛殺十四縣的官，洛陽那邊已經記下一筆。現在再對巴郡世家動刀，張讓也保不住你。這些軟刀子，他們玩得比誰都順手。你不按規矩，他們便更有話頭。”
“我知道。”江臨揉著額角“隻是這口氣，咽得難受。”
“難受也得咽。”田豐道，“巴郡剛有點起色，你現在能依仗的，不光是刀。是百姓、商賈、世家都還願意跟你同路。這些人要的，不是把你打垮，是讓你自己翻臉。你一旦先動了刀，他們就成了被你欺淩的鄉賢。到那時，洛陽信誰，巴郡百姓又信誰？你殺得了一個，殺不了這滿郡的人心。”
江臨沒再說話。
郭嘉靠在柱子上，慢慢道：“眼下還能動的，就鹽。但就算甘寧把路打開，頂天也就是一千五百萬。剩下兩千五百萬，還是沒著落。地賣不出去，難道把江州城拆了賣磚？”
“拆城太慢。”江臨苦笑“這巴郡上下，除了人頭，就沒有一樣能立刻變錢的東西。”
“有。”戲誌才忽然道。
幾人同時看他。
“借。”戲誌才說，“巴郡、益州的富商、質庫，確實都被人打過招呼。可荊州那邊的大錢商，卻未必能全管住，你手裡有地契、鹽井、碼頭，哪一樣都是硬貨，以它們做抵押，就算打了招呼，隻要利息夠高，一樣會心動借錢給你。”
“高利？”江臨挑眉。
“比山還高。”戲誌才道“如今這光景，能一下拿出千萬現錢的，都是荊州、江陵那些專做錢帛糧生意的巨賈。他們最會看人下菜。你一個巴郡太守，若不是真缺錢，不會找到他們。一旦開了這口，他們必會開出吃人的價。可也正因為吃人，什麼張李黃趙打過招呼，都抵不上一個‘利’字。利息給足，他們就敢放。隻是這一借，後麵就真不好翻身了。”
“什麼樣才叫吃人？”
“一年翻一倍還多。”戲誌才說，“有的，更狠。按年滾，一年過後，你欠的錢就是原本的兩倍再拐個彎。”
江臨聽得眼皮直跳。
漢末這年景，錢貴糧賤。
一年翻一倍還多，那根本不是借，是拿命填。
可到了這一步，不借，他連眼前這關都過不去。
“讓他們去找。”江臨說“隻要願意放錢的人家都問一遍。帶上我的私印。願借的，就立契。利息，隻要不是借一年就要我江臨的腦袋，我認。”
周平張了張嘴，沒說話，隻應聲去了。
這幾日，周平跑得腿都細了。
有的糧商一聽是江太守要借，茶水都不端就端茶送客。
有的明明空著倉，卻說剛收了貨，沒閑錢。
還有的麵上應下，等周平一轉身，便讓人去給張家報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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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底還是有人應了。
那是南郡放貸放得最狠的一戶，姓錢。
全家不種田，不販鹽，隻做一件事：放錢。
亂前亂後，誰家倒了，誰家逃了，他照賺不誤。
周平找上門時，錢家老宅剛翻新過，門口還掛著白事用的舊燈籠。
“江太守要借多少？”錢家當家笑得和善。
“兩千萬。”周平說。
“兩千萬……”錢當家咂咂嘴，像在掂量一條魚的分量，“錢是有。可這利，周管事聽得了嗎？”
“我們家大人說了，隻要不過分，都聽。”
“不過分。”錢當家伸出兩根手指，“按年算，一年翻一倍。到期還不上，利滾利。另外，還有一個小規矩。”
他笑了笑，不緊不慢道：“這錢一旦借出去，哪怕隻借一日，也要照一年算息。今日拿錢，明日就還，利息也按一年付。這是錢家的舊例，周管事不介意吧？”
周平喉嚨發乾：“一年翻一倍還多，還按年算揭開……錢公，這……”
“嫌多可以不借。我錢家不逼人。”錢當家笑，“可如今，肯一下拿出兩千萬借你們的，怕是隻有我這兒了。你們若嫌貴，大可去別處問問。問完再來，怕又不是這個價了。”
周平把話原樣帶回。
江臨聽完，靜了半晌。
“借。”他說，“地契、鹽井、江州城內12處鋪麵，再加平都的莊子，全押上。利息按他說的。契書過了官府，再去蓋我的私印。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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