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與君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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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蘭芝，我可以相信你嗎？”
帽簷在徐則林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暗影下的一雙眼睛湧動著複雜的光。
他從不是一個會交付信賴的人，他隻相信自己的眼睛。
元宵夜後，徐則林一直都沒有好好休息。
那日從總督行轅離開，新軍收到急報，江浙大水，滬城管轄的幾個縣域也受到影響。千頃良田被洪水淹沒，成千上萬的百姓流離失所。
他領著新軍，一邊安排縣域的搜救，一邊連夜加高下遊的江堤。災民源源不斷地往滬城湧，吃飯、安置、治病，每一樣都要銀子。
滬城是天下最富庶的商埠之一。
江海關商船往來不絕，商號、錢莊、洋行遍布城中，每日流轉的銀錢數以百萬計。
按理說，滬城不該缺錢。
可道台卻派人來新軍要銀子。
徐則林不可置信，他親自去道台調出了這幾年的賬本，發現滬城道台庫銀確實所剩無幾。
把賬本一頁一頁往前翻，賬上的銀子來來去去，數額大的驚人，可真正能流到道台銀庫可以說是九牛一毛。滬城看似遍地白銀，可各項稅款有自己的歸屬，海關稅銀更屬國庫體係，都不是道台可以隨意支取的銀子。
商辦企業的收入，也各有賬目。就說盛懷督辦的滬城電報局，發一封電報要好幾塊銀元的生意，這麼多年竟然一兩銀子都沒交上來過。
更雪上加霜的是，原本可以暫時周轉的滬關庫款，也已經被朝廷調走。
那筆錢數額不小，曆來由上海道台經手，存放在滬上錢莊，以備朝廷急用。如今朝廷財政吃緊，正逢之前的賠款到期，中央急著將這筆錢調回去，償還給外國人。
道台沒有錢，那就隻能去找有錢的人。
他把徐家有的銀子都取了出來，交給道台應急，又馬不停蹄地四處拜訪滬城的幾個大人，想要他們捐些銀子賑災。
朝廷那邊，賑災的折子一道道送上去，撥款卻遲遲沒有下來。
不是沒人知道江浙受災，而是朝廷自己的庫銀也已經捉襟見肘。賠款、軍費、各處鐵路欠款壓在一起，國庫裡每一筆銀子都有去處，真正能撥到地方救災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可洪水不會等，災民更不會等。
那些地方大人個個都是人精，嘴上說得好聽，幾個人隻湊出一千兩銀子。徐則林氣得帶上家夥去滬城錢莊，打算明搶。可那裡也沒有。
錢全都存在了外國人的銀行裡。
給湖廣、閩浙總督區去電求援，也遲遲得不到回應。
最後，就在徐則林急得準備挪用新軍軍費的時候，杜樺代表滬城商會上了門。
他帶頭捐了一大筆銀子，加上滬城商會另外幾位老板，一共湊得五萬兩白銀。
這場眼看就要斷糧的賑災，總算有了轉圜的餘地。
就在他以為可以稍微緩一口氣時，卻又聽到流民營裡死人了。
一開始，是士兵發現了一個人。
那人連續錯過了幾頓放飯，一直躺在草席上，沒有離開過臨時棚戶。
第二天，那個人就死了。
緊接著，又有三個人出現了類似的症狀。
上吐下瀉，病得極快。前一天還活生生的人，到了第二天，便沒了氣息。
徐則林立刻帶人趕去了流民營。
如今四處暴亂，為了不引起恐慌，他沒有讓消息傳出去，隻叫人悄悄處理屍體，又安排大夫換上新軍製服，混在日常執勤的人手裡，及時救治發病的災民。
可即使這樣，第三天，又有四個人病倒。
入夜後，四人接連咽了氣。
如此迅速的發病和死亡，極大的可能是疫病。
一股不詳的預感籠罩在徐則林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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