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病早上同小梅將盛宅裡裡外外逛了個七七八八,回到房中後,盛蘭芝便開始整理這具身體原主的遺物,試圖從中拚湊出她生前的模樣。
房間的陳設雖然清雅得體,擺設講究,並不張揚;隻是私人物品少得出奇。若不是“皇商幺女”這四個字時時壓在心頭,單看這一室陳設,幾乎讓人誤以為是哪家清貧人家的閨秀。
衣櫃裡掛著的衣服尚不到一半,多是素色常服,邊角已有反覆漿洗後的淺淡褪色。新添的幾件華麗衣裙被妥帖地收在一側,彷彿並未真正屬於她的日常。梳妝台抽屜裡更是空落落的,除了早上脫下來的那隻種水溫潤的玉鐲,便隻剩幾副珍珠、金銀耳釘;私房錢也不過十餘枚外國銀元,外加幾粒零碎散銀。
好在她吃住皆在姑姑家中,日常幾乎無須支出。原主似乎也並非貪戀物質之人,衣食夠用便罷,從未刻意添置。
與這些簡薄的用度相比,房中最多的,反倒是繪畫手稿與零散的摘抄筆記。會客沙發旁立著的畫架,上頭夾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炭筆畫,幾根炭條隨意擱在橫樑上,像是畫到一半,便被人匆匆打斷。
畫紙上寥寥數筆,勾勒的卻是窗檯與窗外的梧桐。線條清靜而剋製,沒有一絲浮華。
盛蘭芝站在畫前,心口忽地一沉。這樣一位靈秀安靜的女子,卻在那個寒夜裡,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將原身盛小姐的畫稿和隨手摘抄整理成一遝收進床底藤編的行李箱,已經是午飯時間。姑姑還沒有回家的跡象,盛蘭芝一人在樓下的客廳用了午飯,便趁著傭人午休、收拾用飯的間隙,從樓梯背後的一道小門溜進了後花園。
西側一排低矮的排屋貼著圍牆而建,與工具房相連,平日隻供下人歇腳起居,主樓與這裡之間隔著一條碎石小徑,像是刻意拉開的界線。
排屋最左側是工具房,門口上著鎖。旁邊一間屋子的窗戶虛掩,卻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盛蘭芝站在窗下,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聞到一股湯藥味——苦中帶辛,本該是溫補之氣,卻又夾雜著一絲隱約的腐敗氣息,像是悶久了的濕布,在鼻腔深處揮之不去。
海倫醫生是地道的西醫,看診用藥皆是粉劑、膠囊一類,這股中藥味顯得格外突兀。
難道家裡還請了中醫?
盛蘭芝心中一沉,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條棉麻手帕,掩住口鼻,在腦後草草係好,隨後伸手推門。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窄窄的單人床靠牆擺著,床旁是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一個鐵皮飯盒,盒蓋未掀,上麵橫著一雙筷子,像是送來時便再無人動過。旁邊的白瓷碗底殘著一層褐色葯湯,早已涼透,邊緣凝著一圈暗色的漬。
床上背對著門躺著一個人。被子微微隆起,隻露出一個小小的頭。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上,失了光澤,像被水泡過一般貼著鬢角。
盛蘭芝進門時並未刻意放輕腳步,可那人似乎沉在昏睡之中,自始至終毫無反應。
她繞到床的另一側,伸手將被角輕輕掀開。
女子的臉映入眼簾——
麵色灰白,唇色卻異樣地發暗,嘴角乾裂起皮,額頭與鬢角覆著一層冷汗。她的眼瞼半合,眼窩微陷,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細碎而紊亂,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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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蘭芝伸手探向她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不是安穩的熱,而是虛浮、散亂的高熱。
能引起高熱昏迷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傳染性肺炎,可能是瘧疾,也可能是急性腸胃炎,但根據小梅之前的說法,這個女孩兒有大出血的癥狀。那就可能是更兇險的病。難道是病毒性出血熱?
她的心,驟然沉了下去,將被子繼續向下折了折,露出女子穿著素色睡衣的上身,乾乾淨淨,沒有明顯的外傷包紮痕跡。盛蘭芝一邊思索著腦海裡儲存的疾病癥狀,又擡手將女子睡衣長袖輕輕擼起,露出因為病痛而毫無血色的胳膊,白皙皮膚下青色的血管蜿蜒曲折,若隱若現。沒有敗血症的典型癥狀,彌散性凝血。盛蘭芝高高提起的心,微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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