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莊生曉夢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室內，考究的紅木桌案後坐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書桌上攤著一本插圖小人書。
較大的背影是一個知天命之年的男人，蓄短須，前顱剃髮，顱頂後的頭髮編結成辮，著石青色直裰。
男子膝上坐著一個垂髫小童，唇紅齒白，杏眼圓圓如兩顆黑葡萄，兩個係著絲帶的衝天辮，隨她時不時扭頭，左右擺動，好不可愛。相似的五官說明了二人是父女。
男人一隻手著書頁上的插圖，用不標準的英文，一字一句地向懷中人念著書頁上的內容。
“我是我所及之處的君主……。”
小女孩聽不懂這句英語，隻盯著插圖。
一個小人握著根棍子，立在孤島上，他身後的遠方還稀稀拉拉立著幾個籬笆。
父親笑了笑，換成中文：“他說：他看到的地方，都是他的國。”
她皺了皺眉。
“可……那不是荒島麼？什麼都沒有。”
兩個小辮在空中輕顫，像抖動的雛鳥翅膀。男人憐愛地撫了撫女兒的頭髮，溫柔地解釋道：“原本是沒有的。”
他停頓了一下，慢慢開口：“是靠他自己，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又伸手指了指那插圖上小人背後的籬笆，繼續開口：“這後麵用來馴養野山羊。”
手指又移到小人手中的長棍。“這個可以用來捕魚。”
小女孩盯著麵前的畫麵，試圖將自己帶入小人書上角色。她還是不太懂：“可隻有他一個人，他不害怕麼？”
“怕。”父親略收笑意，聲音低了一些。
“可再怕，也要活著。”
小女孩仰起頭朝父親望去，眼裡都是不解。“活著是什麼啊？”
她還太小，理解不了生和死亡意味著什麼。隻看到父親溫和的笑。
“小蘭花，你隻要記得，活著就是希望。”
她似懂非懂，凝視那書頁上的小人兒。
窗外鳥鳴啾啾，窗下種著一排鬱鬱蔥蔥的山茶花，春日裡，那綠枝上都結了花骨朵，一個個正奮力借著這春日的東風爭取最奪目的位置。
光影晃了一下，場景從午後靜謐的書房換到了昏暗的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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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潮熱異常，即使門窗大開，仍悶得像蒸籠，窗外大樹上蟬鳴惱人，更添躁意。臨窗的紅木妝台上擱著一本小人書，書脊上印著《魯濱遜漂流記》，書頁因為經常翻看，翹起卷邊。妝台上還放著一個三層纏枝浮雕的紅木妝奩，木質油潤，雕工精巧，其上擺著一麵小巧的銀汞玻璃鏡。銀汞玻璃鏡是西洋舶來品，比銅鏡更光亮清晰，價格也貴上許多。
鏡子裡映出斜對麵的綉架，上麵綳著一張半成的綉品，綉樣是鴛鴦戲水，不過那綉綳上隻能看出一隻肥碩的鴨子，針腳粗細不一，可以窺出綉品主人的敷衍。綉架一旁立著同色的紅木書架，上麵擺著幾排線裝書，《詩經》、《女訓》不過還夾著幾本英文原著小說。
房間由一麵刺繡屏風隔開，裡麵白色紗櫥的架子床上，伏著一個少女，藕粉色綉暗紋褂衫和月白色同花紋輕紗裙在床上鋪開，勾勒出少女玲瓏的身段。臉埋在綢麵軟枕上，潮紅的頰麵浮著細汗。
少女蛾眉緊蹙，夢中好像又聽到，花木掩映間府裡下人的閑話。
“聽說了麼？七小姐的婚事定下來了！”
“大少爺真的要把七小姐嫁給那四十幾的鰥夫做續弦啊？” 接話的是聲音粗糲的僕婦。
“可不是。那是大少奶奶的表哥，這是親上加親。”說話人嘆了口氣，“唉，老爺出事，家中大少爺做主，又沒有夫人庇護。這前腳被休學，後腳就要被大房送出去。”
“唉，七小姐也是可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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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沉悶又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少女身子一顫，被這腳步聲驚醒。
剛睡醒，視線還很模糊，映入眼簾的是紗櫥上掛的白紗，純白的紗帳，被偶然拂過的穿堂風微微揚起，左右晃動。
像一根晃動的白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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