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協統署（下）皮質軍靴踩在地磚上，有節奏的敲擊聲，迴響在衙署走廊。
徐則林回想著剛剛審訊室裡的一切。
柔弱女子身陷囹圄，卻沒有狼狽失態，婷婷玉立如池塘裡的夏荷，眼眸含水眼神清明。她很識時務，很快能想到放低姿態博取同情。門外如果是個普通小兵，看到美人落難又主動示弱，恐怕也會心生惻隱之念，施以援手。
徐則林微微勾起唇角，是個聰明狡詐的女子。
這盛小姐上次在徐家婚宴一副怯懦模樣，這次卻如此行事大膽。
真不知道是刻意藏拙，還是這幾個月寄住在盛宛玉家，學著她姑媽的性子。
徐則林停在總督辦公室門口，辦公室門敞著，朝裡報告一聲。
“鐵珊，進來吧。”譚澤華的聲音從門內響起。
兩江總督譚澤華——新軍協統徐國璋的頂頭上司。曾是某年恩科舉人，會試落榜拜入朝廷一位大人門下，汲汲營營多年成為江浙軍政一把手。譚澤華還是白身門客時，徐父徐國璋就舉家資押寶其身，又曾在譚澤華陷入圍困時，以身為餌，救其一命。徐家也因為這次，遭到亂黨報復，幾乎滅門，徐國璋妻妾同膝下子女，僅徐則林死裡逃生，而這唯一的兒子還在外整整流浪了半年。
自此以後，譚澤華就對徐家父子多有提攜，尤其賞識徐則林這位勇武後生。
譚澤華已是知天命之年，臉上皺紋溝壑縱橫，鬚髮花白，眼珠渾濁卻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與徐則林同色的軍裝，袖口的金黃縫線多了兩道。
“鐵珊，你今天在盛宅可有收穫？”譚澤華笑著望著桌案前，挺拔如鬆的年輕人。
徐家落難時，譚澤華同自己追隨的大人，尚未立穩根基，又在朝中樹敵頗多。做事不能大張旗鼓，所以尋找徐家流落的嫡子一事，隻能悄悄進行。最後是在街頭的乞丐堆裡，翻出這位徐少爺。譚澤華還記得見徐則林的第一麵。
——十五歲的小子，瘦得皮包骨頭，全身都是傷，眼神都是防備和狠戾，像初離狼窩的狼崽子。
這徐家小子，正如初見麵那般，有狼一般淩厲，一旦撲向敵人，便狠狠撕咬不放鬆，比他老子徐國璋做事更狠辣。徐則林自入軍隊，便幫譚澤華以及朝堂上的貴人，解決了很多明槍暗箭。有這樣一員猛將在自己麾下，猶如持一把利刃，無往不前。
想到這，譚澤華望向麵前人的眼神更加和善了。
徐則林輕輕頷首，開口道：“讓譚叔失望了，今日盛宅確有一病重女子。不過，那買葯的丫頭其實是盛懷的幺女，盛宛玉的侄女。”
“今日那盛小姐又去藥店，和我的人碰上了，現在已經帶到審訊室了。”
“哦？”譚澤華神色微變 “難道此事和盛懷有關？”
聽到這話，徐則林第一時間想到那隻被自己隨意擱在辦公桌上的雙龍戲珠鐲，還有那疊傷春悲秋的詩箋。
不過同時浮現在腦海的，還有一雙水潤瀲灧的眼眸。
見徐則林罕見地怔住，譚澤華以為他是想到近日盛懷鬧起的鐵路風波。
“鐵珊，我同盛老闆相交多年，我知她同盛家已無甚來往，又是滬城商會有頭有臉的人物。此次若無實證，就換個查頭。”
譚澤華這話說得委婉，語氣卻透著不容商量的強硬。滬城新軍如今地位尷尬，雖有朝廷和貴人的大力扶持，可終究成立不久，勢單力薄。又遇上水師慘敗，新軍裡士氣同信心都丟了一半，如今朝廷斷奶，連軍餉都發不下去，更別說採購西式軍備了。
這些天，譚澤華四處拜訪，一邊想繼續推進日本貸款的事項，又一邊找其他門路湊款，而盛宛玉在這之中，也出了一番力。
在這時刻，是不好得罪任何一方的。日方代表對這次襲擊事故態度強硬，不能保證轄區安全的政府和軍隊哪有值得他們扶持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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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方施壓，新軍全力追查刺客下落，蹲守出的證據，卻牽連出同樣與外商交好的盛宛玉。投鼠忌器，譚澤華不願做這個壞人，讓徐則林全權負責。
徐則林聞弦歌而知雅意，自收到消息，就毫無遮掩地去安保局申請搜查證，又親自帶隊上門搜捕，鬧出一番動靜，給盛宛玉通氣的同時，也向日方遞出友好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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