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盛小姐真是命中帶衰，怎麼不是被一氧化碳毒死，就是出門就被抓。
隆冬時分，應是入了夜，房間內的溫度驟降。盛蘭芝在靠門的牆角蹲下，雙手抱臂，上下搓了搓，用大衣將腿攏著。
這時的司法如此不尊重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輪到自己，會不會屈打成招，自己這副身體，瘦胳膊瘦腿，可能都扛不住一息。
看來還是得鍛煉身體，盛蘭芝暗暗決定，等出去了要將自己原來運動的習慣拾起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重活一次，得加倍愛惜。
思及昏迷時，那兩個殘夢，那就是原身盛小姐的回憶吧。沒想到，盛小姐來滬城，不隻是讀書，更有避難的意思。想到夢裡，原身對盛宛玉這個姑姑強烈的感激，最近二人是如何鬧僵的，而盛小姐又是因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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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紛亂，又冷又乏，盛蘭芝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哈欠，淚水湧上眼角。
頭頂的吊燈又閃了一次。
擡頭望向那白色光源，淚眼朦朧，暈成一個又一個光圈，在眼前搖曳，像盛小姐老宅閨房的白紗帳。一個串一個，擰成一根繩圈，吊在眼前。周遭寂靜，空蕩的房間在這刻被無限縮小，隻有那繩圈在眼前晃動。
心底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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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上去，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掛上去。
困意纏繞身體，思維同身體都變得遲鈍，盛蘭芝一時並未覺察這悚然的念頭。怔怔地望著眼前搖晃的繩圈。耳畔好似有哭聲，微弱得像幼獸低鳴，悲傷而剋製。
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少女，埋著頭跟在女子後麵，顫抖地雙肩洩露了她壓抑的情緒。
盛蘭芝認出來這是租界盛宛玉的宅邸門口，而那埋頭哭泣的少女，正是自己，或者是原身盛小姐。二人自一輛黑色汽車上下來，前頭的盛宛玉自顧自地朝樓內走去，留盛小姐綴在後麵低低啜泣，白皙的左手腕上套著那隻白玉雙龍鐲。
汽車並未駛入盛宅，司機見二位女子走進樓裡，才徐徐駛離。升起的灰色後座玻璃窗隱隱約約映出一個男子身影。
盛蘭芝從上帝視角注視著這一切，她明白自己看到的這些，都是盛小姐的記憶殘片。
她直覺那後座的人就是贈予白玉手鐲的男人，可局限於盛小姐的視角，盛蘭芝被禁錮在原地，無法追上車去查看那後座男子的臉，隻能眼睜睜見那黑色車架消失在街角。
倏然間，畫麵又被拽進書房。
房內二人，一坐一立。
月白色的身影亭亭地立著，揚起的脖頸如雨中倔強的夏荷，綳得闆正的背和微紅的眼尾，暴露了她的佯定。氣氛有些緊張，或者是盛小姐單方麵地緊張。
隻見那盛宛玉輕靠在單人沙發上，雙腿交疊，塗著正紅色蔻丹的左手，正伸手去夠茶幾上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伯爵茶，褐色茶湯清亮，氳出一陣馥鬱的花果香氣。
盛宛玉揭開一旁糖罐，用小鑷子往茶杯裡放了一塊方糖，用銀色茶匙攪拌。待糖塊融化，又吹了吹手裡的茶，輕啜一口。
她這一係列動作，都沒給麵前的女郎一個眼神，像房間內沒有第二個人一般，將她晾在那兒。
年輕女兒未曾上過談判桌，剛憑著一腔勇氣跟著衝進書房，心氣在這安靜中消散了大半，手指不安地蜷了蜷，一開口便露了怯。
“姑姑，我想繼續讀書，不想嫁人。”
盛宛玉將手中茶杯放回茶幾，將身子靠在沙發上，看向眼前少女，她未開口，雖仰著頭，眼神卻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權威。
“蘭芝感念姑姑救蘭芝於水火，到滬城又得姑姑接濟，得以繼續學業。蘭芝無以為報……”女孩頓了頓，“本應事事聽從姑姑安排，可現在父親下落不明，貿然婚嫁，實非蘭芝所願，望姑姑收回成命，蘭芝餘生當結草銜環以為報。”說罷，盛蘭芝躬身，朝盛宛玉行了個標準的舊式萬福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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