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慈善會（上）盛蘭芝這次病得比上次更兇險，高燒反覆不退，時而清醒，時而陷入混亂的囈語。海倫醫生曾幾次上門，為她注射嗎啡，以壓製她不斷升起的驚懼與躁動。
在那些被藥物壓得模糊的昏沉裡，她總會墜入同一個夢境。
起初是一片刺目的紅。
她像是倒在某種看不見邊界的血泊中，身體的溫度一點點散去，意識卻異常清醒。那紅色過於艷烈，緩慢地將她吞沒，甚至讓她恍惚間生出一種錯覺——自己正被迫換上一身嫁衣。
隨後，有嗩吶聲從極遠處響起，斷斷續續，像是在為誰送行，又像是在迎親。她被擡上花轎，喜轎搖晃不止，每一次顛簸，身上的“喜服”便收緊一分，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窒息感逼近的瞬間，畫麵驟然崩塌。
她又回到那間審訊室。
地麵冰冷，她跪坐在光影交界處，四周寂靜得近乎真空。主位上有人端坐，卻始終看不清麵容，隻有一道壓得極低的陰影輪廓，像是靜止的獸，也像一條耐心等待的毒蛇。
他沒有動作，隻是注視著她。
而她每一次擡頭，都像在重新墜落一次。
滬城的歲末，今年格外冷，不僅在冬月罕見地下了雪，後麵又接著陰了好幾周。寒風淒淒，窗檯外的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枯枝在風中瑟瑟發抖，偶爾碰到窗戶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盛蘭芝靠坐在床上，愣神地望著窗外的景象。
她的腿上攤著一份昨天的《申報》。盛宛玉有訂閱報紙的習慣，每次看完，她都會隨手疊在客廳的沙發上，讓傭人收走。
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張鈺，看望她時候，見她禁足無聊，給她送了好幾本外國小說，還吩咐下人偷偷將前一日盛宛玉看過的報紙，收給她看。
她剛穿越醒來時，從未真正接受盛小姐的身份。
直到經歷了協統署一遭，她才意識到，在這裡，耳聾眼瞎活不下去。
既然要頂著盛小姐的身份，就需要了解一切。所以當她提出想了解外麵世界時，張鈺給她想了這個辦法。
經過這段時間的“學習”，她終於拚湊出這個時代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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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像是歷史上的清朝，卻又並不完全相同。往前的史書脈絡大體相近，隻是如今在位的小皇帝，她在課本上從未見過——隨緒。
皇權微弱，外戚與權臣分掌實權。朝廷孱弱，列強以戰爭打開國門，又以條約與高息借貸滲入礦產、港口與鐵路。
她的父親就職工部，執中華鐵礦與新式礦務之權，又主持無線電報網路與輪船製造諸務。動蕩的年歲，這個男人一力促成無線電通訊和國立航運業的發展。她想到夢中看到，那個蓄短須，留長辮卻給女兒講魯濱遜漂流記的男人。這樣胸懷開闊，談笑間指點天下的人竟成了她的父親，她胸腔近乎本能地湧起一陣孺慕和自豪。
不過盛懷為了緩解朝廷債台高築的困局，激進地提出了將原本地方集資修建的鐵路收歸國有，統一調度，集中償債。
這樣的政策卻直接激化了地方和中央的矛盾。風聲所至，蜀地甚至爆發了武裝衝突。輿論聲波，一波接著一波的聲討指向他一人。
而他在一次公差途中，行蹤洩露，被人劫於途中，生死不明。
她輕輕嘆了口氣。有這樣一位父親，難怪盛小姐不願接受婚姻嫁娶，執意想要繼續讀書。
手裡報紙散發著淡淡的油墨香，頭版赫然印著一行粗體字：
“工部侍郎盛懷罷職革任，永不敘用”。
這個報道，她在上午已反覆看了數次。
她有些生氣，又有些茫然。生氣的是，通篇報道都是批評與定罪，卻沒有隻言片語提及他任上的功績。
茫然的是在這“皇命大於人命”的時代，這樣一道處置詔書對盛家意味著什麼。盛宛玉……又能護她到什麼程度？
手指輕輕撚著報頁，她忽然在角落裡瞥見一個熟悉的名字。
社會新聞欄的一則訂婚啟事。
“茲定於正月初十，小女王璽與杜樺於滬城舉行結婚儀式，兩姓聯姻，締結良緣。恭請親友見證。”
落款處赫然寫著，川漢鐵路督辦王潤。
她的動作頓住了。王璽同杜樺訂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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