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醫院誌願者和吳悅告別後，盛蘭芝挎著書包，就步履匆匆地往法租界走去。
女中到廣慈醫院大約有兩公裡的路程，她腳程快，隻走了小半個小時就到了。門口接待的護士正好還是她第一次來時的那位，所以她很順利地進了醫院。
“盛小姐。”
今日知道盛蘭芝要來，王武早早便等候在辦公室裡。見她進門，連忙從辦公桌後起身迎上來，臉上堆起笑意。
“盛小姐，今日路上可還順利？”
“還好，我是走過來的。”盛蘭芝笑著回答。
王武比盛蘭芝高出半個頭，整個人精瘦得像根麻稈。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衫，料子雖不差，袖口和領口早已失了形。遠遠看去，倒像田裡插著的稻草人。
“順利就好。”王武為了迎合盛蘭芝的身高，和她說話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彎著腰。“盛小姐，一路走來，要不要先喝杯茶，歇一歇。”
說著，王武轉身就要去櫃子裡拿茶葉和茶杯。
盛蘭芝連忙擺手。
“不用麻煩，王主任，我隻是來工作的，我隨便喝杯水就好。”
“不知道醫院現在有什麼職缺，可以讓我頂上？”
聽見這話，王武背身拿茶葉罐的動作微微一頓，不過片刻，他便恢復如常。從櫃裡取出一隻精緻小巧的白瓷杯。回過身時，他臉上笑意未減。
他提起桌上的茶壺，說是茶壺，裡麵盛的卻隻是燒開晾涼的白水。
他往那白瓷茶杯裡倒了一杯水，遞給盛蘭芝。
“盛小姐，先喝杯水順順。”
盛蘭芝道了句謝。那水早已涼透，她方才在冷風裡走了半小時，有些齒冷。她接過水後隻是小口小口地喝著。
王武看在眼裡，卻不由暗自感慨。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便是一杯清水都喝得如此從容，儀態標準。
王武好奇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盛蘭芝有些不自在，她放下杯子。
“王主任，不知道您今日安排我做什麼呢？”
盛蘭芝的提問打斷了王武的思緒，他回過神，臉上又擠出笑。
“盛小姐不用著急，醫院事務複雜，您先熟悉幾日，平日裡幫忙整理些檔案，再幫醫院裡幾位洋大夫翻譯文件即可。”
盛蘭芝的工作，王武是提前考慮過的。
盛蘭芝既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即使對醫學有興趣，他也不能真的把人派去病房整日給病人端茶送水，也不方便安排去診室接陌生病人。思來想去，王武才想到了整理檔案這個輕鬆活，既讓盛小姐掛著護理誌願者的名頭，又不必真的去做那些辛苦的護理事務。
他說完這話，還特意觀察了一下盛蘭芝的神色。見她麵色平靜，王武心中愈發滿意，果然，自己猜得不錯。
這些大家小姐來醫院，不過是想見見世麵，添一份新式教育的經歷。安排得體麵又輕鬆，才是最合適的。
可盛蘭芝哪裡知道王主任心裡這些小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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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自己被安排先整理檔案，她反倒覺得理所當然。
前世做規培醫生時，入科第一件事便是熟悉病歷、整理資料。醫院裡的每一個新人，都要從這些基礎工作開始。
二人達成默契，王武領著盛蘭芝去了醫院一層的檔案間。
檔案間空間很逼仄。此時的病歷和診案都是紙質的，裝訂成冊，整齊地碼放在一排一排的木質書架上。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間，每個架子之間隻隔了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道，窗外的日光被層層書架切割得支離破碎，照得空氣中的塵粒緩緩沉浮。
檔案間進門口靠牆放了一張小桌子，作為整理檔案的工作台。
王武平日也沒進過這檔案室，現在看到這條件，他的笑容凝在臉上，又轉頭看了看盛蘭芝的神色，略帶歉意地說：“盛小姐，這裡光線不好，要不我幫你把檔案搬到我辦公室，你在那兒看？”
盛蘭芝進了檔案室倒沒覺得不堪，立馬在心裡開始盤算自己要如何下手，在最短的時間內梳理屋內的檔案簿。
這下聽見王武主任說要把自己的辦公室讓出來，她受寵若驚，從她踏進醫院起，這位王武主任便客氣得有些過頭了。
起初她隻當是醫院待客周到，可如今細細想來，這份客氣裡，似乎還摻雜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盛蘭芝忽然想起前世在醫院工作時，她也曾見過這樣的神情。那些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同門，在院領導麵前，總會不自覺地放輕語氣、彎腰，臉上的笑意也比往常熱絡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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