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的街上有煤氣路燈，即使天色漸沉，人行道仍然明亮。
最近每日上下學都步行，盛蘭芝已經對回家的路瞭然於胸，隻是入冬後的夜風比白日更冷，走到半途時，仍忍不住嗬出一口白氣，將外襖衣領攏緊了些。
租界的夜晚並不冷清，街邊商鋪尚未關門，偶爾還能聽見黃包車車夫的吆喝聲。即便天色漸暗，她獨自走在路上，也並不覺得害怕。
等她到家的時候，盛宅樓裡已經亮起了燈，門下走廊的壁燈亮著，在牆上投下一片溫暖的黃光，應是她還沒回家，家裡傭人特意留的燈。
推門進屋，她發現張玲和吳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聊天。
“吳媽，這鋪子的茶真的不錯，茶葉完整，湯色清亮，味道也極好。”
“玲小姐喜歡就好，我見太太的茶都是從那鋪子買的，想來一定是不錯的。”吳媽笑著點點頭，手裡還捏著兩根細長的棒針，手指靈活地穿線、鉤織一件毛衫。
“嗯，我今日又去那鋪子選了幾盒茶葉，給家裡人帶些，吳媽你也選一盒。”張玲餘光瞥見推門進來的盛蘭芝，嘴角立刻揚了起來。
“蘭芝，你回來了啊！”
聞言，吳媽暫停手頭動作，轉過頭看了過來，不過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盛蘭芝身上，將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太太如今不在滬城，吳媽自覺自己有看顧家裡小姐的責任，另外幾位小姐還算乖巧，就是這太太的親侄女，最近總是不歸家，今日還是天全黑了才到家。真是有些不成體統。
盛蘭芝嗯了一聲，走近二人，隨手將書包放到了沙發另一頭，剛坐下，見吳媽欲言又止，她開口解釋：“今日去了吳悅家溫書，學得有些忘了時間，所以天黑才回家。”
“盛小姐，太太不在家，如今滬城又沒有別的親戚，你這麼晚才回家，實在不恰當。”吳媽斟酌著字句。
盛蘭芝從剛剛進門，見吳媽還沒下職在家裡等著自己，張玲也在，心中有暖流淌過。現在聽見吳媽的批評也虛心接受。
“我學得有些忘了時間，這事確實是蘭芝考慮不周了。以後我一定提前同家裡報備去向。”
聽到她雖然認錯，卻不改正，仍有以後繼續晚歸的打算，吳媽還想說幾句，不過被張玲搶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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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有吃晚飯？”張玲見她風塵僕僕，嘴唇都被冷風吹得泛白，“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張玲說著就提起茶幾上的茶壺，給她倒了一杯熱茶。“你也嘗嘗這碧螺春，這還是吳媽給我推薦的鋪子。”
盛蘭芝今日遲遲沒回家，因為擔心她的安危，吳媽一直都沒有離開盛家，而張玲覺得吳媽一個人在客廳等待無聊，便找了套茶具陪著吳媽喝茶說話，正好也讓吳媽嘗嘗她推薦的茶葉。
“還尚未用晚飯。”盛蘭芝道了聲謝謝，接過張玲遞過來的茶，杯中裝著淺綠色茶湯，還沒入口，一縷清甜的花果香就隨著熱氣散開。
“這吳家怎麼待客的？這麼晚哪有讓客人餓著肚子離開的。”聽見盛蘭芝還沒吃晚飯，吳媽擡眉，手裡的毛線也停了，她沒有再說什麼，轉頭吩咐道：
“我去看看廚房還有什麼熱食。”
見吳媽走進廚房，張玲才小聲地同盛蘭芝說：“蘭芝，你也別怪吳媽生氣，你當初被姨媽從協統署接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傷，人還燒得說胡話，吳媽也是擔心你又出事，家裡沒人能救你。”
盛蘭芝捧著茶杯喝了一口，“嗯，我知道。這事也怪我做的不夠周全。”
提起上次在協統署的經歷，她也有些後怕，還好她後台夠硬，姑姑盛宛玉將她救了出來。不過她當時病得厲害，事後根本沒有多思，姑姑也沒再她麵前提這件事，現在突然被張玲提起來，她忽然想起來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什麼。
當初在審訊室，徐則林曾經告訴過她，他懷疑盛宛玉參與謀殺聞行長，還窩藏刺客。可她都出來這麼久了，徐則林為什麼不對盛宛玉發作？還大發善心地上門又是道歉，又是幫忙的。
“玲姐姐，那斜土路的車禍，你有聽到什麼消息嗎？”盛蘭芝將茶杯握在手中，朝張玲提問。
“什麼？”被盛蘭芝突然一問，張玲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斜土路的車禍，聞行長被撞成重傷，朝廷和日本的貸款沒有談下來。此事還有後續麼？”盛蘭芝按照印象描述著。
“此事我也不太清楚，我隻知道聞行長如今還昏迷著呢。”
“你聽誰說的？”盛蘭芝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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