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臉上全是淚，卷著袖子露著一截手臂。“你們都走！今天我就是死也不去陪那個姓裴的！”說著就往手臂上一劃，血立刻咕咕地往外流，“告訴三姨娘，有本事就這樣抬我出門。我反正是沒臉了，你們南家就有臉？”
淒厲的哭喊聲、勸解聲，人擠倒廊子下花盆的破裂聲，一浪一浪地衝著南舟的腦殼。費了老大工夫，幾個人終於是把南漪手裡的刀給奪了下去，婆子又找了紗布給她裹上傷口。怕她又發狂，索性把人綁在大床上。南舟叫阿勝去叫大夫，阿勝囁嚅著不去。南舟火了，道：“都傷成這樣了，怎麼還不叫醫生？”
阿勝這才哭著說：“家裡連請大夫的錢都拿不出來了。先前欠過幾回大夫的診金，後來大家都知道南家沒錢付診金，便誰都不肯出診了。”
南舟眼底發熱，忍住了眼淚，叫阿勝先去請大夫，中醫請不來就去洋人的醫院請。她把身上的錢拿了一些塞給阿勝，阿勝這才跑出去。
過了半晌，來了位姓陸的年輕醫生，溫文爾雅的。阿勝偷偷同南舟說，其他的大夫都不肯來，這位是洋人醫院新來的西醫，大概還不知道南家的事情，所以才請得來。南舟腦子亂哄哄的，隻點點頭。
醫生給南漪打了鎮靜劑，又重新處理了傷口，南漪總算睡了過去。
十姨太求那醫生開點兒安神的湯藥，陸醫生很抱歉地笑了笑，他是西醫，真是不會開安神藥。隻是說多注意病人的心理健康，要是有問題可以再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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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找他有什麼用？總不能動不動就用鎮靜劑把南漪放倒，讓她一輩子昏睡在床上吧？十姨太悲從中來，想想自己的一生，先是做歌女，後來做小老婆，還被其他的小老婆欺負了一輩子。又想想南漪的一生，雖然是庶出的女兒，好歹是大戶人家的，可誰想過得連個小老婆都不如？好好的一個沒出閣的小姐，就白白叫人毀了清白，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越想越悲，趴在床邊號啕大哭起來。
阿勝送了大夫出去，回來的時候見南舟頹喪地在石階上坐著。她實在受不了十姨太的哭聲，便到了外頭圖一刻清淨，但那慘兮兮的哭聲還是往耳朵裡鑽。她雙手合拳，一下又一下地磕著自己的額頭，自言自語道：“怎麼弄成這樣了，怎麼弄成這樣了？”
一整天下來筋疲力儘，也讓她堅定了主意，她一定得走！這個家沒有一點兒值得留戀的地方，那一點兒骨肉親情早就熬乾淨了。
十姨太終於緩上來一口氣，抽泣尚未停，從屋子裡跑出來，撲通在南舟麵前跪下來，道：“九姑娘，求求你，想辦法救救漪兒。再不救她，早晚讓裴益那個畜生禍害死啊！”
周氏在世的日子，十姨太很受了周氏照拂，因此周氏是她心裡的神。當過去的神不在了，神的女兒就成了下一個神——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敢偷錢逃婚，這份膽量，她敬佩得五體投地望塵莫及。南老爺不主事了，也失了那一點兒兒女孝心。三姨太更是往死裡作踐南漪，她總得想辦法救女兒。
這時候三姨太顛著小碎步過來，道：“十一可不能死，別忘了裴老四放下的話。十一要是不聽話，咱們一大家子明天就沒處住了，難道去大街上喝西北風啊？”
十姨太是個軟性子，一直被人拿捏，隻是嗚嗚咽咽地哭。南舟氣狠了，對著三姨太怒道：“合著不是你生的女兒不心疼。就是東郊的破落戶，也沒見過叫女兒賣身子換錢賺安穩的！”
三姨太不聽這個還好，一聽這個簡直眼珠子要瞪出來。“九姑娘還好意思說這個？要不是給你找奶娘，怎麼會招惹上花春秀那個女人來，怎麼會引狼入室？”
南舟啐了她一口，道：“你自己管不住男人，叫男人拈花惹草。一個養了幾個孩子的奶娘都比不過，你們這些屋裡的女人多長臉似的。”
三姨太氣得發抖，說著便要上前去撕南舟的嘴。南舟比她靈活，躲遠了，道：“三姨娘有能耐留著點兒氣力去撕姓裴的，窩裡橫算什麼？”
這邊正鬨得雞飛狗跳，那邊門房老劉跑過來，道：“三太太、九姑娘，裴四爺來了，正拍門叫十一姑娘出去看電影呢！”
三姨太這會兒也顧不得南舟了，衝進屋裡去拉南漪。“死丫頭別裝睡了，給我起來好生打扮，趕緊把那瘟神送出去！夜裡男人拍門好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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