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姨太都在船上哭著叫“九姑娘”。南舟咬著唇，再怎麼樣，她也不能把自己的親爹丟下啊。
船身剛離岸，人已經到了眼前。為首的果然是裴益，還帶著一身酒氣。“九姑娘，你這就不對了。不是同我二哥說好的嗎，怎麼反悔啦，想跑了賴賬？”
“我不是沒走嗎？送人不行？”
裴益笑著點頭道：“行，行！”卻是一揮手，幾個人撲通跳進水裡直往船邊遊去，手裡還都拿著斧頭。
南舟心驚肉跳。“你乾什麼？”
“一家人齊齊整整待在一起不好麼，搞得天各一方的，多不好。我替你全家團聚啊。”
隻見那幾個人遊到了船邊，掄起斧子就砍下去。船主嚇破了膽，隻好按照他們的吩咐又把船開了回來。
南舟眼睜睜看著離開的人又靠回了岸，心涼透了。
“兄弟們，送九姑娘回府。房子明天日落時才收，九姑娘還能再睡一晚上舒坦覺。”裴益一招手，烏泱泱的一群人圍上來，把行李又給搬下來，趕著人往回走。
汽車裡，裴仲桁抽了一根煙卷出來，萬林瞧見了忙替他點了火。裴仲桁深吸了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幾個人被帶著從他的車旁經過。人往後靠了靠，有些疲倦。
從他車邊路過時，南舟似有感應一樣停了片刻，望了一眼車內，眉眼都冷到極致。他的手頓了頓，半晌才想起她大約不會看到自己。可就算看不清，她也應該能猜到車裡坐的是誰。
光影瞬間錯亂了起來，變成了他在車外，往馬車裡看。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從簾子裡露出來，好奇地看著車外。她看到了一個清瘦的少年拉著一個小蘿卜頭似的更小的男孩子，她抿了抿唇，然後放下了車簾子。片刻後車簾子又掀起來，她遞了一包東西，道：“小乞丐，你拿去吃吧。”
那雙手那麼白，羊脂一樣。他不是叫花子，可弟弟餓了好久了，再不吃東西會餓死的。
馬車裡有人低聲責備，說她糟蹋東西。女孩子扭過頭同馬車裡的人說話，有輕快的笑聲。
他在自尊和弟弟渴望的目光之間掙紮良久，最後還是走上去，雙手接住了她的東西。她轉過頭來，對著他笑。沒有因為碰到他的手而展現出厭惡的表情。那手是那樣光滑，那樣白淨，像是案幾上的白瓷觀音像。
女孩子額發微卷，睫毛、唇角也是上揚的弧度，一雙大圓眼睛盛著清澈的光。她身上有好聞的味道，清新甘甜，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素淨的絲綢手帕裡包著兩塊雪白的米糕，上麵還點了一點兒紅胭脂。他趕緊捧給弟弟，弟弟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馬車動了，那女孩子又探出頭。“哎，別急著吃，要洗手呀！會吃壞肚子的。”
那一年，他十二歲。如果不是後來知道那是南家的小姐，他大約會記得她一輩子的一飯之恩。當然，如今他也是記得一輩子的。隻是那米糕的滋味，時而是蜜糖，時而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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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人都走過去了，他才將煙卷掐滅，指尖被灼燒的疼痛叫他清醒。他抬了抬手，司機發動了車子離開了碼頭。
一行人連帶著行李被裴益押回了南家，裴益將一個鐵鎖掛在了大門上。眾人情緒低落，三姨太此時回過味兒來，突然怨恨起南老爺——走了多清靜，現在可好，又被押回來了，明天就要流落街頭了！
南舟垂著頭不說話，南漪倚在母親懷裡。阿勝紅著眼睛想找南舟拿主意，看她的樣子卻又不敢開口。各自心事重重。
過了半晌，南舟站了起來。“天快亮了，阿勝，咱們去廚房弄點兒吃的。”
南漪也站起來。“九姐姐，我也去。”
南舟點點頭。南老爺轉著輪椅，笑得有點兒癲狂，道：“誰也別想把我從宅子裡弄出去！”
南漪聽見了，無措地看了南舟一眼。南舟卻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挺直了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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