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在。任何事物都因言說而在,不過言說也可以是沉默。那人形的空白中常常就是母親的沉默,是她躲閃的目光和言談中的警惕,是奶奶救援似的打岔,或者無奈中父親的謊言。那人形的空白裡必定藏著危險,否則為什麼它一出現大家就都變得猶豫、沉悶,甚至驚慌?那危險,莫名但是確鑿,童年也已感到了它的威脅,所以我從不多問,聽憑童年在那樣一種風中長大成中國人的成熟。
但當有一天,母親鄭重地對我講了姥爺的事,那風還是顯得突然與猛烈。
那是我剛剛邁進十五歲的時候,早春的一個午後,母親說:“太陽多好呀,咱們乾嗎不出去走走?有件事我想得跟你說了。”母親這麼說的時候我已經猜到,那危險終於要露麵了。滿天的楊花垂垂掛掛,隨風搖蕩,果然,在那明媚的陽光中傳來了那一聲槍響。那槍聲沉悶至極。整個談話的過程中,“姥爺”一詞從不出現,母親隻說“他”,不用解釋我聽得懂那是指誰。我不問,隻是聽。或者其實連聽也沒聽,那槍聲隱匿多年終於傳進這個下午,懵懵懂懂我知道了童年已不可挽留。童年,在這一時刻漂流進一種叫作“曆史”的東西裡去了,永不複返。
母親艱難地講著,我唯默默地走路。母親一定大感意外:這孩子怎麼會這麼鎮靜?我知道她必是這樣想,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小心地摸索。我們走過幾裡長的郊區公路,車馬稀疏,人聲遙遠,滿天都是楊花,滿地都是楊花的屍體。那時候別的花都還沒開,田野一片曠然。
隨後的若乾年裡,這個人,偶爾從親戚們謹慎的歎息中跳出來,在那空白裡幽靈似的閃現,猶猶豫豫期期艾艾,更加雲遮霧罩麵目難清——
“他死的時候還不到五十歲吧?別說他沒想到,老家的人誰也沒想到……”
“那年他讓日本人抓了去,打得死去活來,這下大夥兒才知道他是個抗日的呀……”
“後來聽說有人把他救了出去。沒人知道去了哪兒。日本投降那年,有人說又看見他了,說他領著隊伍進了城。我們跑到街上去看,可不是嗎?他騎著高頭大馬跟幾個軍官走在隊伍前頭……”
“老人們早都說過,從小就看他是個人才,上學的時候門門兒功課都第一……可惜啦,他參加的是國民黨,這國民黨可把給他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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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呀,那可真叫是先知先覺!聽說過他在村兒裡辦幼兒園的事嗎?自己籌款弄了幾間房,辦幼兒園,辦夜校,挨家挨戶去請人家來上課,孩子們都去學唱歌,大人都得去識字,我還讓他叫去給夜校講過課呢……”
“有個算命的說過,這人就是忒能了,剛愎自用,惹下好些人,就怕日後要遭小人算計……”
“快解放時他的大兒子從外頭回來,勸他快走,先到別的地方躲躲,躲過這陣子再說,他不聽嘛……他說我又沒貪贓枉法欺壓百姓,共產黨順天意得民心那好嘛,我讓位就是,可是你們記住,誰來了我也不跑。我為什麼要跑?”
“後來其實沒他什麼事了,他去了北京,想著是棄政從商踏踏實實做生意去。可是,據說是他當年的一個屬下,給他編造了好些個沒影兒的事。唉,做人呀,什麼時候也不能太得罪了人……”
“其實,隻要躲過了那幾天,他不會有什麼大事,怎麼說也不能有死罪……直到大禍臨頭他也沒想到過他能有死罪……抓他的時候他說:行啊,我有什麼罪就服什麼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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